三小时。恐怕是有史以来美国国务卿访华最短的一次——没见到国家领导人，连晚宴都没吃就上飞机走人。

10月8日，访问完日本、朝鲜、韩国之后的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来到北京，这是他东北亚之行的最后一站。路透社发布的照片中，蓬佩奥一直试图堆出笑脸，但一个闪躲的姿势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抗拒。美方本想交流关于第二次美朝领导峰会与半岛无核化的议题，但由于几天前副总统彭斯的一番演讲，让蓬佩奥的这次中国之行变得“凉凉”。

2018年10月8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在京会见美国国务卿蓬佩奥。

“前几届美国政府都忽略了中国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推进其战略利益的行动，许多情况下，甚至还助长了那些行动。但是，这样的日子结束了。”当地时间10月4日下午，彭斯在华盛顿的哈德逊研究所发表了历时40分钟的演讲，对中国近年来的内政外交政策展开了直接批判，包括政治、经济、军事、人权乃至改革开放政策等，不一而足。

对此，中国官媒《人民日报》在一系列文章中驳斥了彭斯的言论，称美国歪曲事实，混淆是非，存在事实性、逻辑性和时代性错误，美国国内出现了“选举焦虑症”和严重的“对华焦虑症”，两者叠加使中美关系处在了风口浪尖。彭斯是上帝视角，“救世主”的优越感尽显无遗。

连日来，随着贸易摩擦持续升级，美国在网络安全、军事、南海等问题向中国施压，并与加拿大、墨西哥达成排华的贸易协定，可谓步步紧逼，直到彭斯的演讲掀起巨浪。这让很多人联想到丘吉尔在1946年发表的“铁幕演说”，甚至认为彭斯宣布了一场“新冷战”。无论如何，这一天都将成为中美建交以来里程碑式的一天，未来两国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对抗。

不同于“铁幕演说”

“在过去25年，是美国重建了中国。”对于彭斯的这句话，中国外交部驳斥其完全不符合事实，逻辑也站不住脚。

德意志银行今年6月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美国实际上在中美双边贸易过程中获得了比中国更多的商业净利益。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等机构估算中美贸易平均每年为每个美国家庭节省850美元。据中国商务部的统计，2016年美国企业实现在华销售收入约6068亿美元，利润超过390亿美元。

美国华人学者华建平撰文称，彭斯批评中国的很多观点都是老生常谈，比如指责中国的人民币外交、对知识产权的窃取、对美国学术界的渗透，这些都是中美过去已经存在分歧并充分讨论过的话题。演讲中没有给出更多新而有力的证据，很多所谓证据也不过是“炒冷饭”。

演讲主体部分，彭斯还强调了中国对美国的全面渗透，以此来证明中国试图影响美国的中期选举和2020年的总统大选。这或许缘于《中国日报》9月在美国农业州、共和党票仓爱荷华州的第一大报《得梅因纪事报》刊登的四个全版广告。广告文中指出，美国总统特朗普执意打贸易战让该州农民损失惨重。第三页的大标题更称特朗普“愚蠢”。

然而，这并非中国第一次刊登此类广告。中国曾在《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点名》等媒体上刊登过政治类广告，还曾在纽约时代广场的屏幕上播放过中国国家宣传片。

和“铁幕演说”相类比，似乎高抬了彭斯的演讲。《金融时报》刊文称，两者有很大不同，前者是要遏制共产主义的扩张，自由世界和共产世界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美国的政策出发点是为了保护美国的经济利益和国家安全。

美方把中国塑造成战略竞争对手，毫无疑问带有政治目的。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研究员何瑞恩认为，彭斯的讲话针对的关键对象是美国国内民众，即通过列举中国试图影响美国公共舆论的诸多例子来强化国人对中国的看法。

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美国政府批评中国越狠，越能动员民众呢？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李巍对《凤凰周刊》解释道，原因在于整个美国国内社会基础发生了巨大变化，当对中国的敌意增加了，批评才能成为一个好工具。“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美国国内的这样一种根本性变化，美国对华政策调整将会是长期行为。”

令人担忧的是，彭斯还称，美国两个主要政党对中国的战略共识正在上升。这意味着，无论下任美国总统是谁，对中国的这种新的对抗方式都不会改变。

“不要过分夸大美国国内政治的需要。”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达巍对《凤凰周刊》解释说，“从2015年奥巴马末期开始辩论，到特朗普上台逐步实施，战略调整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过去40年中美关系是一个阶段，未来几十年将是另一个阶段。”

“新冷战”的开启？

二战之后，以美英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进行了长达半世纪的政治对抗。冷战的本质是体制和意识形态的斗争，美苏在除战争以外进入全面敌对状态，最终以苏联解体、美国称霸告终。

近期，美国一系列惩罚中国的步伐迅速且猛烈，让很多人感到是美国在遏制中国，甚至说中美已经步入“新冷战”阶段。《纽约时报》引用世界银行前行长伯特·佐利克的话称，华盛顿向北京伸出援手、中国与美国一道成为世界事务中“负责任的利益攸关者”时代已经结束了。

对此，哈德逊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前国防部政策幕僚理查德·威茨在全球化智库（CCG）北京总部发表演讲说，中美关系不会走向一种新的冷战状态。在他看来，美国仍然把俄罗斯看成是最大威胁。此次的中美贸易争端也不代表经济冷战的开端。

达巍也认为，“新冷战”的说法定义不明，它是新的冷战还是一种新型冷战，目前没有明确指代。“当年美苏冷战是两个军事集团、两种意识形态、两个平行市场，这三点现状均不符合——中美并未各自组建军事集团，中美意识形态虽不同，但也没到全球推广自己的意识形态。今天的中美关系再坏，也与当年美苏争霸时差别很大，经贸联系、人文交流还摆在那里。”

但倘若将“新冷战”喻意为新型冷战，即双方存在有限的经贸联系、高层往来、甚至外交合作，但两国在战略上存在敌对状态，甚至会有摩擦。那么，目前的中美关系就是在朝这个方向发展。

冷战时期，美国对苏联的出口额从1948年的2700多万美元，锐减至1952年的1.5万美元。“我不太相信中美6000亿美元的经贸额会直接‘脱钩’。”达巍进一步说，彭斯只是把美国这些年积累的对中国的怨气做了集中表达，并没有宣布新的战略。他认为，副总统专门发表措辞激烈的对华演讲，说明事态确实严重，但很难说演讲意味着中美关系开启新的时代。“如果非要这么看，去年12月出台的《美国国家战略报告》已经标志两国关系进入新时代，彭斯的讲话和这份报告的意思差别不大。”

对于“遏制中国”一说，达巍也不认同。“遏制用词并不准确。美国对苏联政策和1972年前美国对华政策是遏制，现在并非如此。”他说，但通过美国近期的举动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中有些人正在试图推动一种通过减缓中国发展、确保美中之间差距的战略。

美国企业研究所资深研究员、经济和贸易专家史剑道则称，每次美国做了惹中国不高兴的事的时候，中国就会说，这是美国在遏制中国，这样的说法已有20多年。“特朗普本人对遏制中国其实无所谓，贸易战的根本原因是中国加入WTO导致的大量美国制造业就业机会流失到了中国。”

“今天我与王毅外长和杨洁篪主任会面，与中国讨论了如何在朝鲜无核化及其他双边关键问题上进行协调。”10月8日结束北京之行后，蓬佩奥在推特上如此写道。

但在新华社的通稿中，仅仅出现了中方的简单表态。据美国媒体披露，几个小时的会面火药味十足：王毅批评美国近期对华内外政策作出“无端指责”，要求对方“立即停止错误言行”，还阐述了中国在经贸摩擦、台湾、南海等问题上的原则立场；蓬佩奥则回应说，中方所指出的问题上，中美存在根本性分歧，“但美国不反对中国发展，无意围堵中国，也没有全面遏制中国的政策”。

经济压舱难以为继

自征收600亿美元关税之后，9月24日起，美国再对2000亿美元商品加征10%关税，明年1月1日起税率直接上升至25%，并威胁如果中国采取报复性行动，2670亿美元的额外关税将在路上。

贸易战还未完全打响时，中国认为特朗普是虚张声势、意在从中国捞取好处的声音比比皆是。然而，2000亿美元关税的出台如醍醐灌顶，自此，中美之间战略安全对话、经贸谈判均被中断。李巍说，“这是个不祥的信号，意味着短期内，中美无法系统解决两国之间的摩擦。特朗普真的要对中国下狠手了。”

10月1日，美国与加拿大、墨西哥达成《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议》(USMCA)，取代已有24年历史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其中一项关键内容为：“任何缔约方与非市场经济国签订自贸协定，其他成员国可在六个月后退出并建立其自己的双边贸易协定。”

这项条款被广泛认为是针对中国而设立的，因为美国一直拒绝在WTO框架下承认中国为“市场经济国家”。这符合特朗普希望在经济上孤立中国的意愿，也将极大阻碍中国与加拿大、墨西哥未来的贸易谈判。而目前，中国是加拿大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美国贸易部长威尔伯·罗斯表示，该条款就像股份公司的管理一样，实际上给了美国对加拿大、墨西哥与其他伙伴签订协议的否决权。

非市场经济的条款规则，正在被美国继续推广到与欧洲、日本等其他国家的贸易协定中，一旦达成，全球贸易体系有可能裂变为两个自由贸易体系对垒的局面。给特朗普简单贴上贸易保护主义的标签已经不适用了，他正在国际贸易领域合纵连横，希望建立一个对付中国的贸易统一战线。

“通过这样的条款，特朗普逼迫美国的贸易伙伴在中美之间选边站，没有中间道路。这种情况对中国来说压力很大。”李巍说，中美的经贸联系一直被视为两国关系的压舱石，但在强大的战略考虑和国家安全的考虑下，经济的力量是脆弱的，经济全球化也是可以逆转的。“中美经济的相互依赖关系在美国强烈的战略压力之下，是可以发生倒退的。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依靠经贸关系来调和中美之间战略的对峙。”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美国部分核心经济带亦受到特朗普对华贸易政策的牵连。美国农民赫姆斯在爱荷华州种植了1000英亩的大豆和玉米，贸易战引发中国的报复性关税实施后，她的粮食卖价已低于生产成本。政府预计，今年农民利润将下降13%，令种植者更加依赖援助。

通过减税拉回制造业、重新达成自贸协定，美国正在通过双管齐下的方式降低中美经济倒退造成的负面影响。

贸易摩擦同样会拖累中国的经济增长。日本经济新闻社和日经QUICK新闻发布的中国经济学家调查显示，7月-9月中国实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的预测平均值为6.6％。维持在略低于4月-6月6.7％的水平。

由于中国的经济刺激措施，短期内或许可以避免贸易战导致的大幅经济增速下滑。新加坡银行的理查德德·杰拉姆说，“经济刺激措施将推高国内经济，抵消负面影响，避免过度减速”。但是，短期经济刺激措施将扭曲经济结构，会加大将来的金融风险。

美国攻势凶猛

美国的发力是全面的。彭斯发表演讲的同一天，美国联邦法官裁决，因中兴违反2017年3月实施的缓期处罚的规定，把对中兴的监督期从原来的2020年延长到2022年。

因指向美国最为看重的创新科技，《中国制造2025》同样成了美国的眼中钉。

在支援第三方国家的基建上，美国同样与中国展开竞争。彭斯在演讲中指责中国利用所谓的“债务陷阱外交”来扩大影响力，并以借巨额债务让中国企业在斯里兰卡建造商业价值存疑的港口为例，称斯里兰卡因无法偿还贷款不得不将新建的港口交到中国手里。此说法同样遭到中方驳斥。斯里兰卡驻华大使卡鲁纳塞纳·科迪图瓦库对此否认，“中国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出过任何要求，我们从来也没有向中国提供过什么”。

10月3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2018年善用投资促进发展法”法案。法案发起者约霍表示，这是一项与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直接抗衡的国际发展投资法案。美国将提供600亿美元资金，旨在帮助全球贫困地区建设基础设施和发展经济。600亿美元与中国在非洲的注资金额相等。

华盛顿智库国际与战略研究中心亚洲事务高级顾问葛来仪说，未来美中两国将进入更多的战略竞争阶段。

社会往来方面，近期不断出现美国限制中国留学生签证和对华人入境审查愈发严格的消息。据《金融时报》报道，在美国有关部门讨论如何应对中国间谍时，美国正在酝酿是否采取完全禁止中国留学生这样极端的措施。今年6月，美国国务院已宣布收紧对部分中国留学生的签证。

据国际教育研究所数据，2016到2017学年，中国是美国外来留学生的最大来源国，超过35万人。达巍认为这项限制措施通过并非易事，“把留学生都赶走，美国的大学也未必同意，特朗普政府即便有这个意愿，能够做成还是很难。”

中国政府介入式的经济模式也让美方倍感担忧。以光伏产业为例，中国作为光伏产业的后来者，因为有政府介入、指导、出口补贴，过去十年的发展把美国、欧洲、日本的光伏产业纷纷打垮，甚至一度因为产能过剩产生倾销。光伏和钢铁已然如此，若是重要的未来行业重蹈覆辙，这在美国看来是不能接受的。

危机之下如何破局？“那就要看中国的改革速度和美国的排挤脚步哪个更快。”达巍说，“在美国的挤压下，如果中国自身的改革没有进展，那便可能被挤到外面；如果主动加大开放力度来化解这种排挤，得到加拿大、欧盟等国家的认可，它们也就不会二选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