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7日，美国洛杉矶韩国城，餐厅的电视上播放特朗普计划会见金正恩的消息。

万众瞩目的"特金会"举行前夕，局势出现多次反转。

此前大谈特谈要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会面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当地时间5月24日突然以致公开信的方式宣布取消原定于6月中旬的美朝峰会，理由是朝方近期表态中的“强烈愤怒和公开敌意”已让峰会变得“不合时宜”。就在当天早上，福克斯电视台还播放了前一天录制好的总统专访，镜头中，特朗普热情满满地表示“峰会对于朝鲜和全世界都是个好事”。

对此，朝鲜第一副外相金桂冠发声明回应说，特朗普取消“几乎已成既成事实的朝美峰会”是一个与世界愿望背道而驰的决定，这“令我们感到意外，而且非常遗憾”。但朝鲜仍愿与美方“坐下来、面对面地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解决问题”。

当全世界还没完全消化这一消息时，一觉醒来的特朗普于25日早上发推表示赞赏朝方的“建设性表态”，并在随后答记者问时称美方仍在同朝方接洽，会谈仍可能如期举行。

紧接着，韩国总统文在寅在未提前对外宣布的情况下与金正恩于26日在板门店朝方一侧举行闪电会面，这也是两人时隔29天的再度会晤。文在寅说，两人均认为美朝峰会应如期举行，而且朝方应继续向去核化目标努力。5月27日，美方国务院团队进入朝鲜，同朝方就峰会事宜继续磋商，而另一支团队已前往新加坡作峰会最后安排。

特朗普在推特上称，“我真心相信朝鲜有着某天成为经济和金融大国的巨大潜力和强烈愿望。金正恩在这一点上和我看法一致。会实现的！”

面对朝鲜，特朗普这类自相矛盾、忽冷忽热的表态并非首次。就在去年，他曾以“烈焰与怒火”武力威胁朝鲜，直呼金正恩为“小火箭人”，并力主撤离驻韩美军军属。而在今年3月，特朗普更在没有和幕僚充分讨论的情况下，突然宣布自己将接受平壤方面的邀请，同金正恩会面。其冲动性决策的个人色彩一览无遗。

特朗普先下手为强？

对于早前取消峰会的表态，白宫官员解释说，这是由于朝方最近没有派人前往新加坡参加峰会的筹备会议。此次筹备会议是美国国务卿蓬佩奥5月初在平壤同金正恩会面时敲定的。

白宫官员称，朝方多次食言，包括其曾许诺允许国际专家和官员前往丰溪里核试验场，观察和确认其拆除和关闭情况。但在日前进行的爆破拆除期间，朝方只邀请了国际媒体，并未邀请任何核专家和原子能机构的官员。美方专家也一再表示，关闭丰溪里试验场并不能阻止朝鲜进行新的核试验。蓬佩奥在国会作证谈及此事时也说，国务院试图与朝鲜沟通无果，“我们听到了很多次电话忙音”。

5月23日晚10时，特朗普的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告知特朗普，朝鲜副外长崔善姬发表强硬声明抨击美国副总统彭斯关于要让朝鲜以“利比亚模式”进行无核化的言论。崔直呼彭斯为“政治傻瓜”，并警告称，朝方永远不会求着和美国会谈，美国人要么和朝鲜会谈，要么和朝鲜进行核武器对决。据称特朗普听闻后很失望，博尔顿则说朝方表态是个“坏兆头”。

据说，特朗普表态说，担心朝方会先取消会谈，这样给外界留下印象，感觉美国是两国中更急切的一方，与其如此不如美方自己宣布取消会谈。接着，特朗普亲自拟定了那封致金正恩的公开信。

所谓“利比亚模式”，指的是博尔顿2003年参与设计的利比亚去核化模式。当时正在发展核武的利比亚无条件先行去核，自愿将所有浓缩铀设施与原料全部装上飞机送往美国销毁，进而换取美国和联合国解除制裁。但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发，时任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镇压反对派后与英法决裂，北约进而发动空袭，美国也要求卡扎菲下台。卡扎菲最后在内战中被反对派处决，横死街头。而博尔顿和彭斯近日都在媒体宣称，美方会要求朝鲜以“利比亚模式”进行去核化。

虽然美方主要强调去核化的技术性步骤，而避谈卡扎菲的下场，但其言论立刻激起朝方的强烈反应。特朗普随后辩称“利比亚模式”并不是美国的对朝去核政策，但其也并未点明美国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特朗普此前曾和幕僚争辩，希望能在板门店的非军事区和金正恩进行一次盛大的会面；与此同时，白宫还发布了关于峰会的纪念币；特朗普派遣国务卿蓬佩奥两次访朝；他甚至表态称，自己因缓解朝鲜局势应获诺贝尔和平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在信中一方面对朝鲜的言论进行回击，另一方面又释放善意说可以随时重启会谈。

有白宫官员向美联社透露说，特朗普口述致金正恩的信函，由蓬佩奥和博尔顿撰写成文。取消会晤的决定得到共和党一些人的赞同，但民主党人大多指责特朗普政府未能妥善处置。这封信中，特朗普提到“总之，只有我们两人的对话才是顶用的”，似乎在暗示，此前美方关于“利比亚模式”的无核化讨论并不能代表美国最终的对朝政策，朝方不必过度反应。

更多人认为，特朗普对此次峰会的热情和急切，同其虚荣心及渴望争取国内政治支持有关。美国布鲁金斯学会朝鲜问题专家波拉克（Jonathan D. Pollack）向《凤凰周刊》指出，“特朗普是一个骄傲且爱吹牛的人。他认识到，如果他成为第一位同朝鲜领导人会面的美国总统，媒体报道会是空前的。如果你看看民调，就知道以峰会为标志的对朝缓和可能是特朗普唯一得到大多数人支持的政策。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在公开鼓吹美朝好像要达成某种大的协议。”

“要了解特朗普的政策，不能将他的自负排除在外。”长期在美国国务院任职的德托马斯（Joseph DeThomas）说，“对于特朗普来说，任何事情都和作秀以及形象塑造相关。任何事情都要显示他是特别的，而且比之前的总统要好。他想要把自己过去做生意、讨价还价的经验用到外交谈判上来，但很明显，这不怎么管用。”

刚刚从美国国务院朝鲜事务部门卸任的外交官大场敏太郎亦对《凤凰周刊》分析说，特朗普提出取消的决定很大程度上和其自尊心有关，“包括博尔顿在内的白宫强硬派则很好利用了他的这一特点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关于去核化的美朝各表

当特朗普出尔反尔之后，白宫新闻发言人桑德斯5月25日向媒体说明，如果特朗普认为峰会“将有成果的话”，会愿意恢复峰会。“如总统今天早上所说，我们当然愿意会面。但是总统关注的，不仅是会面本身和廉价的政治噱头，他想要实现持久的成果和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

不过，虽然峰会重启，美朝之间的核心矛盾——朝鲜的去核议题，依旧没有任何解决迹象。德托马斯解释说，一方面，特朗普担心，如果会谈不成功会让他看起来过于软弱；另一方面，此前他似乎真心认为峰会能使朝鲜快速去核，但朝方最近的声明让他认识到，朝鲜从来就没这个打算。

自华盛顿方面3月宣布“特金会”将要举行之后，两国过去“不共戴天”的敌意似乎转眼就消失了，双方频频示好，美国国务卿两度访朝，金正恩也历史性地两度出访中国，并与韩国总统会面，朝鲜成为正常国家继而改革开放指日可待。尽管看似形势大好，但关于如何定义与实现去核化，美朝双方从未有过实质性讨论。美方关于朝鲜完全无核化的目标，与朝鲜已然拥核的现实差距太大。

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领衔对朝谈判、取得重大进展；但功亏一篑的前国防部长佩里3月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称，美方高喊的，要朝鲜实现“完全、不可逆、可核查”的弃核目标在今天很难实现，带着这类不切实际的目标，在没有低级别官员先行磋商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贸然进行领导人峰会，很可能导致崩盘。他更担忧的是，崩盘之后，特朗普身边多位对朝鹰派可能以此为由强化对朝施压，甚至对朝动武。

曾在小布什政府期间任朝鲜事务首席顾问的车维德（Victor Cha）此前在《华盛顿邮报》撰文称，这类外界期望巨大的峰会风险很高，“峰会的后面就是悬崖”。

波拉克称，特朗普可以快速冲动地决定开启会谈，就可以快速冲动地决定取消会谈。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虽然蓬佩奥两次访问平壤，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双方有过关于无核化实质性的会谈。“蓬佩奥的会谈多是关于后勤细节和具体安排。”

此外，朝方表述的去核化的内涵和美方完全不同。波拉克说，朝方认为，这场会谈只是一场军控谈判，而并非解除核武装的谈判。他们可能会做一些象征性举动，但不可能放弃核武器。特朗普虽然一直吹嘘只有他才有本事促成这一峰会，但他最近可能认识到，如果真的去会谈失败风险太高。“简单地说，他对这场峰会完全没有准备，所以不如取消。”

曾与特朗普合著《交易的艺术》一书的施瓦泽在接受采访时也说，特朗普取消会谈应该和其担心丢脸有关，“特朗普对于被羞辱有一种病态的恐惧”。

美国伍德罗·威尔逊中心副主席、朝鲜问题专家罗伯特·利瓦克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称，在目睹伊拉克和利比亚的政权更迭后，只要金家仍旧在位，就不可能接受完全的无核化。“唯一有可能的是，美朝之间达成一个有限协议，限制而非消除朝鲜的核武计划。讽刺的是，这也是美伊之前达成的协议模式，而特朗普刚刚从这份协议中退出。”

关于白宫对朝政策的具体目标，大场敏太郎说，每个成员都有着不同看法。例如，博尔顿和彭斯是坚定的强硬派，在意识形态上本来就反对峰会且对朝鲜抱有不信任，蓬佩奥也是保守派。“特朗普本人没有什么具体策略和原则，只是希望峰会能够更好塑造自己的成功形象。”

德托马斯提到，尽管特朗普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要“利比亚模式”，但所有特朗普政府里的高级官员都想要朝鲜快速去核，是什么模式没太大区别。“更耐人寻味的是，为什么博尔顿明知对朝鲜来说‘利比亚模式’和自杀无异，他还要公开谈这个呢？”

美方最大施压难以为继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似乎有意将峰会失利归咎于中国。5月22日，在会见完韩国总统文在寅之后的记者会上，特朗普称，在金正恩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行大连会晤之后，朝鲜对峰会的态度出现了变化。特朗普还说自己不喜欢这一点，并对朝方的态度变化感到惊讶。

但美国受访人士对上述揣测并不认同。德托马斯向《凤凰周刊》解释说，“可能朝方的态度的确在与习主席的会面之后出现了变化，但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中国造成的。的确美方有人认为，中国担忧如果去核化得以实现，朝鲜会和美国走得更近。但朝鲜态度的变化是由很多原因造成的，包括美方官员关于‘利比亚模式’的表态以及其国内原因。”

“特朗普这么说正是他的典型做法，事情不好就怪别人，这次他选择怪中国。”波拉克提到，中方由于不知道美朝要在峰会上谈什么，可能会担心中方的利益得不到保护，但总体来说，在美朝峰会的问题上他们更多是一个旁观者，中方也同样希望朝核问题得到解决。大场敏太郎也表示自己完全不同意特朗普的看法，“中国的利益在于半岛稳定，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这一峰会呢？这种说法完全没逻辑可言。”

目前来看，中美关系尚未受到此事的直接影响。在中美就贸易摩擦问题达成共识之后，特朗普日前宣布，此前受到美方严厉制裁的中国中兴公司，在交付罚款和进行一系列整改之后，将得以重新在美国运作，并获准购买美国零部件。

随着美朝峰会再起波折，特朗普的下一步对朝战略也成为外界焦点。美国国防部发言人5月25日强调，对朝鲜的军事最大施压政策目前没有变化。但分析人士认为，无论峰会是否举行，在“特金会”或将举行的气氛下，中韩近来都相继放弃对朝施压的策略。而没有中韩的参与，美方的经济制裁和军事施压的策略也难以为继。

特朗普在宣布取消会谈之时并未事先通知其盟友韩国，在韩国总统府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刚刚结束访美行程的文在寅一脸郁闷。韩国统一部部长赵明均称，即使美方取消同朝鲜的峰会，韩方也会继续执行朝韩领导人4月会晤所达成的协议，韩方认为，朝鲜仍有诚意推动无核化和实现半岛和平。

对于美朝峰会生变，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在5月25日表示，中国注意到美朝双方围绕领导人会晤的最新表态，以及双方筹备这一会晤过程中出现的波折。同时中方也注意到，特朗普总统仍表示愿适时同金正恩委员长会晤，朝方也表示愿继续与美方坐下来解决问题。

陆慷还强调，作为半岛核问题当事方，朝美领导人会晤对推动半岛无核化进程具有关键作用。“当前形势下，我们希望朝美双方珍惜这段时间取得的积极进展，保持耐心，互释善意，相向而行，继续致力于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彼此关切，推动半岛无核化进程。”

波拉克认为，美朝峰会的准备过程中，朝鲜也在努力运作同中国、韩国等周边国家的关系，希望借此打破国际制裁。而中韩也做好准备，如果峰会之后朝鲜实现无核化、制裁解除，会加强同其的经济往来。“目前来看，除非朝鲜重启挑衅性的核导试验，联合国才可能通过新一轮制裁。因此，就美国单边制裁来说，可用的政策选项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