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诗人反战运动
2013/04/15 | 作者 陈安
美国人不愿经受欧洲人经受过的连绵战争的苦难,当战争来临之际,往往迟疑不决,不知该不该介入。如两次世界大战,美国都是犹豫好一阵之后才迟迟出兵。而当政府介入或发动非正义战争的时候,美国人民一定挺身而出,唱起反战之歌,让总统、国会议员们听到他们要和平、不要战争,反侵略、支持正义的心声。
尤其是上世纪60年代的越南战争、本世纪初的伊拉克战争,在美国引发了声势浩大的反战运动,在反战声浪中,人们清晰地听见了公共知识分子、文人墨客们的声音,诗人反战运动更成了久传的佳话。
21世纪初的诗人反战运动
2003年年初,布什政府蠢蠢欲动,要攻打伊拉克。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上,很快就出现了浩浩荡荡的反战游行队伍,出现了写着“不要用血换石油”的横幅标语。不久,新的反战歌曲也唱开了,有一首唱道:“多少人现在该去送死,为了填满石油家族的口袋?”另一首唱道:“布什要和很多人争斗,他说不是为了石油,他派出国民警卫队,要维护世界秩序,从巴格达到华盛顿。”
好战的布什总统的夫人劳拉·布什倒是个文学爱好者,当过教师和图书馆管理员,所以有兴趣在白宫举行美国文学系列座谈会,邀请作家、诗人们来围绕专题漫谈讨论。第一次座谈的是马克·吐温,第二次是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重点谈她所喜爱的黑人诗人兰斯顿·休斯。两次座谈会都很受欢迎,于是她决定在2003年2月12日举行第三次座谈会,主题是“诗歌与美国之音”,着重谈论美国三大诗人——沃尔特·惠特曼、兰斯顿·休斯和埃米莉·迪金森。她发出热情的邀请,相信诗人们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到白宫来热议畅谈。
第一夫人显然意识不到自己此举不合时宜。她的丈夫正在白宫战争厅里与国防部长一起部署向伊拉克派兵、发射导弹,她却要请诗人们到白宫东厅来茗茶诵诗。显而易见,这个爱好诗歌的第一夫人根本不知道诗人们此时此刻的心绪。
华盛顿州诗人、汉学家萨姆·哈密尔(Sam Hamill)是接到第一夫人邀请函的诗人之一。当时他在给诗人朋友们的电子邮件中写道:“当我收到邮件,看到印有‘白宫’字样的信时,我并不感到高兴,反而觉得很反感。就在头一天,我读到一篇关于总统提议对伊拉克实行‘猛烈而可畏’攻击的长篇报道,他要求以二战时对德累斯顿和东京进行的饱和轰炸来轰炸伊拉克,可想而知,这一定会杀害无数无辜的伊拉克老百姓。……要对付这种道德沦丧和可耻言行,唯一的正当途径就是再组织一次像反对越战时组织的‘诗人反战运动’。”
他还写道:“诗人是我们文化的良知。抗议一向是诗人们的职责。读一读惠特曼写的关于奴隶制的文章吧,他站出来反对奴隶制比谁都早。”
哈密尔希望他的诗人朋友们撰写反战诗,出一本“抗议诗集”,大家都来“发出我们国家良知的声音”,并敦促将去参加白宫文学座谈会的人都能在会上诵诗表示抗议,让2月12日成为诗人反战日。在他发出电子函件后的36个小时内,各地传来的反战诗就充满了他的电邮信箱。
第一夫人很快得悉诗人们要在白宫抗议的消息。此时此刻的劳拉就不那么迟钝了,她马上叫她的发言人宣布取消第三次文学座谈会,并委婉解释说:“布什夫人尊重所有美国人自由表达思想观点的权利,但她也认为,把一次文学活动变为一个政治集会是不妥当的。”
哈密尔后与库珀出版社联合设立了“诗人反战”网站。到2月12日那天,该网站刊载的反战诗多达6000多首,全国各地举行的反战诗朗诵会共有135场。
有9名诗人在佛蒙特州曼彻斯特联合举行“纪念作为爱国和历史传统的抗议权朗诵会”,其中有加尔威·基内尔,他收到白宫请柬后就表示谢绝,他说,敢于说话是诗人的责任。另一位诗人威廉·奥达利说,在拉丁美洲,人们历来看重诗人的先导,在智利是聂鲁达,中国也一直有这样的传统。
纽约林肯表演艺术中心举办的朗诵和演讲会题为“诗歌不合适白宫”,意即文明的诗歌与好战的政府风马牛不相及,有许多诗人出席并诵诗,著名剧作家阿瑟·密勒在演讲中责问:“为什么不可以再等一个月,或6个月,或几年,或足以让萨达姆·侯赛因死亡的一段时间呢?”
哈密尔在林肯中心朗诵了自己的诗《2003年国情咨文》:
我看见孩子们在祈祷
祈祷不再有炸弹扔下
……
孩子们见过太多的死亡
对他们而言死亡已毫无意义
他们为面包排在队伍里
他们为水排在队伍里
他们的眼睛是暗淡无光的黑月
我们千百次见过这样的眼睛
很快,总统就要演讲
他将说些关于炸弹
和自由和我们的生活方式的话
我会关掉电视机,我总这样做
因为在这种时刻
我无法注视他的眼睛
有记者问哈密尔,是谁启发他发起诗人反战运动。他提到了上世纪60年代的多名反越战诗人,觉得自己应该向他们学习,在收到白宫请柬后,他不能只说一声“不,谢谢”、默认其“OK”而了事。他说:“当我们看到有人在违背我们的宪法的时候,当有人决意挑起战争的时候,诗人们应该站出来说话。我基本上是个诗歌学者,我在我的有一大排中文词典的书房里感到很高兴;然而,坦率而言,在林肯中心,在一生中难得的这种时刻,我感到更高兴。”
诗人反战网站共登了11000首诗,后来动用25名编辑进行下载、编选工作,最后出版了一本225页的反战诗集。有人撰文讽刺劳拉·布什说,是第一夫人“使美国诗歌得到复兴”,是第一夫人“给了新一代人创作反战诗的灵感”,她自己也终于明白,诗人们有权不参加为好战政府粉饰的活动,有权用他们的诗句来反对他们要反对的战争。
连中学生也受诗人们的感染而拿起了笔。新墨西哥州里奥朗乔中学诗歌小组的孩子们就写了不少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诗,其中有个女孩子还到巴诺书店举行的诗会上朗诵,她的诗不仅反战,并且抨击政府把钱都丢在战场而没有真正实行其“不让一个孩子落后”的教育政策。但就像到处都有支持政府的人,该校校长也是个拥战派,竟因这个女学生的诗朗诵而下令开除该诗歌小组的辅导教师,当然,他自己也因此而臭名远扬。
美国诗人反战运动迅即影响到其他国家,不少国家的职业诗人和业余诗人也纷纷写反战诗,形成一个令人瞩目的国际现象。加拿大诗人托德·斯威夫特编辑了电子书《100名诗人反战》,其中25人是英国和爱尔兰诗人。英国桂冠诗人安德鲁·莫辛写了短诗《动因》,把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动机归结为“选票、金钱、帝国、石油和老爸”,“老爸”显指老布什对他的影响。
2004年纪录片《战时之音》也是这场诗人反战运动的产物。该片用富有感染力的画面、用有名或无名诗人的语言表现战争带给人类的苦难。被采访的军人、记者、历史学家和作战专家从不同的角度谈及战争对士兵、百姓和社会的影响。美国、哥伦比亚、英国、尼日利亚、伊拉克和印度等国多名诗人交流了他们对战争的认识和感受,朗诵了他们的反战诗,其诗富有思想、饱含感情,而非标语口号。
1960年代的反越战运动
21世纪初美国这场诗人反战运动,自然会令人回想起上世纪60年代的反越战运动,由萨姆·哈密尔联想到罗伯特·洛厄尔(Robert Lowell)。
洛厄尔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重要诗人。他出身于波士顿的名门望族,曾就读于哈佛大学。他反对美国对外政策和越南战争,参加过向五角大楼进军示威活动。他注重个人价值及表达自己思想的权利,认为不应该由于战争和社会上经常出现的暴力行为而丧失个性,主张诗歌能坦诚地揭示诗人自己隐秘的内心活动。他的诗文集《人生研究》开创了60年代的“自由诗”流派。他的两部诗集——《威利老爷的城堡》和《海豚》曾获普利策诗歌奖。他被视为他那一代人的代言人。他公开抵制参加白宫艺术节活动这一事件,至今传为美谈。
那是1965年,约翰逊总统为使越南战争升级,下令轰炸北越,向南越增派部队,国内反战运动因此而愈加高涨。为了平息反战声浪,显示歌舞升平景象,约翰逊想了不少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要在此年6月14日举行“白宫艺术节”。总统特别顾问戈德曼为此活动所选的邀请对象都是当时美国文艺界的名流,文学方面包括索尔·贝娄、约翰·赫塞、埃德蒙·威尔逊、马克·范多伦和罗伯特·洛厄尔。
洛厄尔在接到白宫邀请电话时表示愿意参加并朗诵诗作,可几天后他改变了主意。他给约翰逊总统写了一封信,并打算将此信交《纽约时报》公开发表。他在信中写道:
经一周思虑,受良知的约束,我决定拒绝您的好意邀请。我现于公开信中如此表示,因为我接受邀请的消息已在报上公布,也因为政府目前的行为怪异。
他在信中对政府的对外政策表示怀疑,对美国逐渐成为爆发式的沙文主义国家、最终走向核毁灭道路的危险性表示忧虑。其信尾写道:“我感到,我最好不以参加白宫艺术节的方式服务于您和我们的国家。”
戈德曼担心洛厄尔的信会造成不良影响,便打电话给他,劝他不要公开发表。但洛厄尔态度坚决而又有礼貌地回答说他要发表。
与洛厄尔的这次谈话竟给戈德曼留下好印象,他便以总统的名义起草了一封给洛厄尔的信,表示完全尊重他对政府对外政策的异议。信稿送到椭圆形办公室请总统过目签字,不料约翰逊的一声吼叫竟一直传到了白宫的东翼。结果,戈德曼只好以自己的名义给洛厄尔写了一封短函,表示因白宫艺术节不能分享他的名声和才华而感到遗憾。
第二天,《纽约时报》头版刊登了洛厄尔拒绝白宫邀请的消息,紧接着是另一则以“20名作家和艺术家支持诗人拒绝总统邀请”为题的消息。后者报道说,20名作家和艺术家给约翰逊总统联名致电,表示“对当前美国外交决策感到沮丧”,对洛厄尔表示支持。署名者包括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文学评论家、哲学家、作曲家和画家。
据戈德曼回忆,这封电报比洛厄尔的信更使总统恼怒。约翰逊大骂那些署名者是“狗娘养的”、“傻瓜”和“准叛徒”,他万万想不到一个区区艺术节竟会惹出那么大的祸来。
从约翰逊举办白宫艺术节到布什总统夫人撤销白宫诗歌座谈会,从洛厄尔拒绝白宫邀请到哈密尔发起诗人反战运动,其间已相隔近40年,这两个事件的主题都是“诗人与战争”。诗人们平时看似闲云野鹤,而在重大历史时刻,他们总会挺身而出,成为时代的代言人。显然,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要发动战争,就会有诗人给他们写反诗,同他们唱反调;只要世界上还有诗人,人们就会听见良知和正义的呼声,当地球上空战争乌云密布,人们总能听见诗人们的如雷贯耳的响亮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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