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3日，日本东京，日本天皇长孙女真子公主与未婚夫、大学同学小室圭一起出席记者会。

日本真子公主婚约对象小室圭8月赴美国纽约福坦莫大学法学院留学，该校官网写出小室圭是真子的未婚夫，但主管皇室事务的宫内厅却对此有意见。7月中旬宫内厅对外指出，小室圭不应被称为日本真子公主的“未婚夫”，因为双方未举行“纳采之仪”。

所谓“纳采之仪”，指的是男方给女方下聘礼的仪式。这个程序并不复杂，2005年迎娶皇室女性清子公主（明仁天皇的妹妹）的黑田庆树，就是拿了一条鲷鱼、两匹丝绸、三瓶清酒完成了整个仪式。只要这项仪式还未进行，宫内厅就有权说小室圭不是“未婚夫”。

然而，宫内厅的发言让日本皇室再度受到外界关注。毕竟去年9月真子公主与小室圭“婚约内定”后，小室圭家庭随即传出丑闻，引发舆论担忧；今年2月，宫内厅宣布两人“婚约延迟”，把结婚时期至少放在天皇退位与皇太子即位完成之后的2020年；然而最近，小室圭突然爆出要去美国留学3年，就在媒体纷纷猜测这桩“异地恋”的前景之时，宫内厅明确进行了上述表态。两人能否修成正果，看起来仍是一团谜。

为什么真子公主的婚事会如此一波三折？其背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文化与制度背景呢？

公主出嫁有什么规矩？

一直以来，日本皇室对于“公主出嫁”的明暗规则都很多。

首先是结婚的许可问题。虽然日本宪法第24条明文规定“婚姻仅基于两性合意而成立”，但问题在于，皇室成员还需遵照《皇室典范》，其中并未给予皇室成员婚姻自由等权利。一旦涉及婚姻问题，男性皇族必须经过皇室成员与主要政治家组成的“皇室会议”同意才行；女性皇族相对好一些，只需要天皇本人“裁可”即可。换言之，19名皇族内部，某种意义上依然在实行中世纪的“大家长制”。

相对而言，目前的明仁天皇比较开明。1958年，还是皇太子的明仁为了与平民出身的正田美智子结婚，反复争取，最终打破了皇室不与平民通婚的不成文惯例。在明仁的引导下，两个儿子德仁（目前的皇太子）、文仁（秋筱宫）也先后迎娶平民女子为妻，唯一的女儿清子公主嫁给了平民出身的黑田庆树，为日本皇室增添了一抹改革气息。2017年9月，针对孙女真子公主与平民小室圭结婚的请求，明仁自然给予“裁可”，并表达了自己的祝福。

只不过，日本皇室女性嫁人依旧有一些不成文的惯例。

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日本皇室女性无一例外全部嫁给了拥有皇族或华族（贵族）身份的男子。1947年日本废除华族制度，但嫁给旧皇族、旧华族或相关出身的男子这一传统依旧延续：如1950年昭和天皇第三皇女和子公主嫁给五摄家鹰司家（公爵）继承人鹰司平通；1952年第四皇女厚子嫁给冈山藩主家（侯爵）继承人池田隆政；1960年第五皇女贵子嫁给佐土原岛津家（伯爵）继承人岛津久永等等。唯一的例外是上面提到的清子公主（2005年结婚），但其嫁入的黑田家与旧华族之间有着通婚关系，黑田庆树本人也是秋筱宫文仁亲王的同学，并不完全算是普通人。

这种限制还与日本《皇室经济法》的一项规定有关：“曾为皇族之人须保持品位”。换言之，日本公主一旦出嫁，还会带去额度不菲的“嫁妆”。2014年，三笠宫崇仁亲王（昭和天皇之弟）的孙女典子公主出嫁（26岁）时，国家就支付了近1.7亿日元的“一时金”（一次性资金）；按照这个先例，“婚约内定”时（2017年）同为26岁的真子公主，也能获得相似金额的补助金。如此巨款在前，自然要防范普通百姓为了钱而“引诱”公主——当然，这种思维方式没有注意到，所谓的旧华族也不一定是有钱人，一样可能为了钱而高攀皇族。

恰在这时，小室圭家庭所涉及的“金钱问题”浮出水面。

“准未婚夫”出了什么事？

2017年12月，日本《周刊女性》杂志曝光了小室圭母亲的“借金”（欠款）事宜。调查发现，小室圭父亲在2002年去世（一说因为欠款难偿而自尽），母亲佳代在2010年与另一位男性达成婚约，对方为小室母子筹措了大量生活费，还供小室圭读完大学。但随后，双方于2012年解除婚约，男方要求小室母子偿还自己曾经付出的409万日元，并提请诉讼。

小室母子认为，这些钱不应算作“借金”，而是“捐赠”，但仍旧引发坊间非议。因为他们卷入到日本文化里最忌讳的金钱纷争之中。

日本是一个极其重视金钱信用的社会，一旦与他人出现金钱纠纷，乃至有大额资金不还的问题，工作就业、租房租车甚至于购买手机都会受到影响。大公司如果得知员工有大额资金未还，甚至可能施以“惩戒解雇”。

如今小室圭的母亲有“金钱纷争”，父亲也可能因为欠债太多而自杀，让他更容易被外界视为“问题人物”。纵是普通日本人，出于躲避麻烦的性格也倾向于远离这类人，更不用说贵为皇族的秋筱宫文仁亲王。

对于皇族事务，日本主流媒体发声极为谨慎，皇族本身也是三缄其口，但小报和八卦杂志哪管这些，只把这类新闻当成娱乐八卦来写。这种舆论环境下，秋筱宫本人的态度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难辨真伪。

据日本《周刊现代》报道，今年3月9日，秋筱宫曾与小室圭见面，商量日后如何发展的问题。由于小室圭一直在法律事务所工作，他提出希望考取美国法律方面研究生，将来立志成为执业律师。但秋筱宫对这份提案并不满意，因为美国学校多为8月中旬到9月开学，准备工作一般会提前一年，这种说辞像是一种搪塞。据说秋筱宫当时对小室圭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还清400万日元欠债；二是好好确定日后的发展方向。

但两个多月后，小室圭顺利被福坦莫大学录取，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让人大呼意外。福坦莫大学是美国三大法学名校之一，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在此就读过两年。很多人质疑，小室圭是否动用了自己作为真子公主“未婚夫”的身份，毕竟美国法学研究生的录取非常重视个人背景与未来发展。福坦莫大学在录取时还特意提到“未婚夫”一词，更为这种疑虑增添凭据。

更重要的是，美国法学研究生学业一般需要3年时间，如果想要取得执业律师资格，至少还要2年相关经验。换言之，他数年内都可能无法回国，只能与真子公主“异国恋”，自然引来“久则生变”的担忧。

《女性自身》周刊引用某位“秋筱宫家身边人”的话：“虽然小室圭自己说真子公主已经同意，但对于秋筱宫夫妻而言完全是晴天霹雳：他就这么把正在婚龄的真子公主留下来，自己一个人去美国？”小室母子的“债主”、小室圭曾经的继父也表态说：“眼前的欠债问题还没解决，圭君却跑去美国，是不是觉得过了3年大家就忘掉欠债了？”

对日本文化的反思

如果说日本各大周刊对小室圭的评价都偏负面，美国《纽约时报》的评价反而显得客观。“他会与日本公主结婚，但别说他是未婚夫。”其采用的题目不无讽刺。文内讲述了小室家庭遇到的金钱纷争，也提到小室圭有可能借助“未婚夫”身份顺利获得福坦莫大学的入学资格，但其主要篇幅，则放在对日本传统文化的批判上。

文中提到，今年哈里王子和梅根王妃结婚时，虽然也有一些英国小报追踪梅根王妃父亲的八卦，但总体而言，她的肤色与离婚经历反而成为英国王室开放与进步的象征。“与此相反，日本对于真子公主的未婚夫与其母亲的报道显得极具攻击性，这对情侣是这些小报的受害者。”美国迈阿密大学日裔教授铃木美保子评价说，“为了应对雪崩式的负面报道，宫内厅从去年秋天开始不得不在订婚问题上踯躅。”

从欧美国家强调自由恋爱的价值观出发，日本人对于婚姻还是过度看重家庭了。

出于地理与历史原因，日本保留了大量古代建筑与传统文化，所谓“匠人精神”更是受到中国青年一代推崇。但与此同时，围绕传统贵族的各种不成文限制也一直持续。明仁天皇虽然推动了皇室文化的改革，允许皇室与平民通婚，但嫁入皇室的平民女性依旧受到诸多困扰。

皇后美智子在结婚初期备受苛责，当时掌握一定话语权的旧华族成员松平信子（昭和天皇弟弟的岳母）曾召集部分成员公开反对平民嫁入皇室；如今的太子妃雅子也从一名开朗的外交官变得郁郁寡欢，直至患上“适应性障碍”，皇太子德仁亲王甚至在2004年称“确实有人在否定雅子的职业生涯乃至人格本身”。

对于“何为传统”，在日本也存在争议。例如：明治维新之后两个版本的《皇室典范》（1889年、1947年），依据“传统”，只允许男性继承皇位与“宫号”，并未顾及日本历史上有过多达8名女性天皇。

2005年，鉴于日本皇室近40年没有男性成员出生，小泉纯一郎内阁起草关于承认女性天皇与女性宫家的报告书。但报告书还没来得及进入国会审议，次年，悠仁亲王的出生打断了这一进程。

2012年，当时处于在野状态的安倍晋三发表文章，反对设立女性宫家，其认为如果皇统出现继承人不足，应让旧皇族后代恢复皇族身份。随着安倍重新掌握政权，“女性宫家”一事再度被搁置。2017年，虽然日本围绕天皇退位问题议论得如火如荼，“女性宫家”问题仍未列入国会的讨论议程。

按照日本法律，作为皇族成员，真子公主不能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但她还是通过行动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态度：7月31日，结束巴西的访问后，她转机纽约，特地去“未婚夫”将要留学的地方住了一晚。当然，由于小室圭8月中旬才赴美国学习，两人并未会面。

当年之所以取名“真子”，是因为父亲希望她“不失天性，自然无饰，以本来面貌踏入人生”。接下来这桩“远距离恋爱”能否柳暗花明，或许也取决于恋爱双方能否保持自己的本来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