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
2017/07/15 | 陈祥 | 阅读次数:3056 | 收藏本文
1930年代,日本东京的商业街
日本一家天妇罗店的战时经历
日本知名社会学家小熊英二的父亲小熊谦二,被征召入伍前曾在外祖父位于东京的一家天妇罗店打工。这家店见证了日本如何一步步走向物资短缺,最终毁灭。陷入侵华战争泥潭后,日本最终在1938年3月24日通过《国家总动员法》,这意味着日本需要举国上下融入战时体制,一切为战争服务。从5月起,汽油施行配给制,购买汽油时需要凭着政府发放的油票。汽油的管制,重重影响了天妇罗店的经营。自16世纪葡萄牙传教士将天妇罗传入日本后,它成为日本传统美食,它是将海鲜或蔬菜裹上面粉后油炸,制作过程很耗燃料。当时店铺里,煤气尚未推广使用,只能用汽油。当汽油受限时,店里只好改用焦炭,焦炭的火力不及汽油,且火容易熄灭,故用起来有诸多不便,但有比没有好。
1939年10月8日,为了抑制战时因物资短缺造成的通货膨胀,日本政府颁布《价格等统制令》,规定约10万种商品的物价都以1939年9月18日为准,禁止上涨。除此之外的商品,价格由“业者组合”商议并且通过官方许可后方可改动价格,这导致大量货物流向黑市。对这家天妇罗店而言,不仅难以买到汽油,连鱼和食用油都短缺了。这家店周围的商店群里,连红豆汤都买不到了。也正是在1939年11月,日本实行《白米禁止令》,禁止卖去除杂质达70%以上的精米,鼓励国民吃芋头等代用食物。这下子,天妇罗店连面粉都逐渐变紧缺了。天妇罗店若要勉强维持下去,必须加入当地的“菜肴天妇罗组合”,否则得不到一滴汽油和食用油的配发。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当地原本互相竞争的店家们,这会儿都加入同一个组织,抱团取暖。“菜肴天妇罗组合”维持不了多久就解散,这家天妇罗店在1940年底宣告关闭。“想上街吃顿饭几乎不可能。一听到消息说哪里的商店进货了,大家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谦二回忆物资贫瘠的岁月道。
纳粹的育儿畅销书
“在我们的人民之中,正在发生一场巨大的世界观的转变。新的义务、新的责任在等待着每一个人。而我们作为女性,则需要刻不容缓地履行一个古老而又崭新的义务:为家庭、为人民贡献更多种族纯粹的儿童。”这段话出现在第三帝国育儿教育指导手册《德意志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的前言里。作者是医生约翰娜·哈尔(Johanna Haarer),她是捷克人,生于1900年。书首发于1934年,几周内就销售一空,到1937年时累计销量超过10万册。德国投降时,该书的销量达到70万册。这本书的生命力是如此旺盛,居然在1949年重印上市,书名改成《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书中全部删除宣扬纳粹思想的内容,保留教育理论内容。它依然被战后的西德国民视为育儿教科书,书一直出版到1987年,作者在1988年去世。哈尔在1939年出了另一本畅销书《妈妈,给我讲讲阿道夫·希特勒》,它教授婴儿护理和儿童教育的知识。
哈尔本身不是育儿专家,她的专业是治疗肺病,她的育儿知识主要来自自己当母亲的经验,里面有诸多后来被发现的错误,但她当时被纳粹誉为人民教育家。她极力宣传,婴儿的第一次哺乳应该在出生24小时后,母亲和孩子最初应该被分隔在两个房间里,她非常厌恶婴儿屎尿的气味。德国人遵照她的教诲育儿,一直延续到1970年代才被纠正过来。她认为母亲不要轻易给婴儿温存,这样的溺爱只会宠坏孩子,简言之,母婴之间避免亲密关系,随意压制、呵斥和殴打孩子是家常便饭。从纳粹德国到西德,几代人都恪守“棍棒教育不会伤害孩子”的信条。哈尔迎合了纳粹的宣传,如“要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德意志的男孩是不会哭的,德意志的女孩也不哭”。母婴间温情脉脉的开端只能造就软弱者,德意志民族需要百淬成钢的下一代。纳粹官办的“妇女联盟”创办“帝国母亲培训课程”,用此书当教材,培训了几百万的德国妇女;官办的“德国少女联盟”也用这书来讲授婴儿护理。
德国女社会学家张伯伦在1997年出书《阿道夫·希特勒:德意志母亲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系统批评了哈尔的育儿理念是纳粹教育体系的组成部分。“这完全是蓄意的。在一个人开始作为人生活之初,就把他所有的亲情、人伦关系以及爱的能力彻底毁掉。”
一个抗战流亡学生眼中的蝗灾
1943年7月,流亡阜阳、就读于国立二十二中学的山东青年、未来的知名散文家王鼎钧,在复习备考时顿觉天变暗,他以为是长期营养不良引发的症状,没当回事。孰料过了一会儿,听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响声,“如岸下怒涛,如天外闷雷”,许多蝗虫飞入教室。看窗外乃至屋檐下,蝗虫如瀑布般滚滚而下。“它们飞行的队伍像肮脏有毒的云层,无边无际,遮没了地平,太阳只剩下惨白的影子”。人一出门就被无处不在的蝗虫钻进领子和袖子里,人做饭时,蝗虫就飞入灶底和锅里。比起吃光庄稼,蝗虫压垮树枝和草棚已经不算危害了。
王鼎钧注意到,当地农民依然沿用千百年来的老办法。白天,人在田的一边挖条沟,在另一边由两个人扯住绳子并用力摇动,这样能驱赶一部分蝗虫进沟里,随后填土活埋它们。入夜,大家烧起柴火,许多蝗虫会飞向火堆自杀。这些灭蝗办法只是杯水车薪,心急如焚的农民全家上阵,用扎起来的树枝满地拍打蝗虫,无几多效果。农民们一边尽一切可能来低效灭蝗虫,一边膜拜想象出来的“虫王”,他们口口相传蝗虫的领袖体形比鸡还大,脸像马。他们在田里摆上香案,全家汗流浃背、泪流满面、不停磕头,祈求虫王发慈悲。
学校博物课讲授初级的动物学、植物学、矿物学的老师给学生讲起蝗虫:“我知道你们恨蝗虫,怕蝗虫。现在暂且把你的恨、你的怕放在一旁,现在用你的冷静、你的客观来观察研究,放弃个人的感情和成见,这才是科学的态度。”老师介绍说,先进国家已成功灭蝗,他们学动物学的人只能通过标本来接触蝗虫,他相信中国也必定会有那么一天,“你们是最后一代看见活蝗虫的人。蝗虫是灾害,也是你们的机会,你们要好好学习”。

知名散文家王鼎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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