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国总统特朗普来说，8月21日或将成为其上台后最焦头烂额的一天。

当天下午，特朗普前私人律师迈克尔·科恩与纽约联邦检察官达成认罪协议，承认违反竞选财务法、银行欺诈及逃税等8项罪名。科恩透露，自己受一名“联邦选举候选人”所托，向两位艳星分别支付13万和15万美元的“封口费”，让她们隐藏与特朗普的关系。尽管科恩在法庭内没提及特朗普的名字，其辩护律师兰尼·戴维斯事后直言，科恩所指就是特朗普，并宣称科恩愿意告诉检察官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通俄门”相关问题。

同一小时内，特朗普前竞选团队主席保罗·马纳福特被控的18项指控中，有8项涉及税务诈骗、银行诈骗和未披露外国银行账户的罪名成立，其余10项罪名因陪审团成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法官宣布审判无效。

“从‘通俄门’开始，怎么最终会落到这件事上？”特朗普闻讯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表现出反常沉默。尽管他矢口否认一切，称这是一场“政治迫害”，但这次的反应与以往被指摘时出现的攻击姿态反差强烈。这似乎预示特朗普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8月22日，这位口不择言的总统在推特上说，“这辈子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赢得2016年大选”，虽有调侃之意，但亦难掩“烦恼”。

“通俄门”进入新阶段

马纳福特的定罪和科恩的认罪，将使“通俄门”调查进入新阶段。

目前，马纳福特的8项定罪和“通俄门”毫无关联，主要集中在马纳福特还未参与到特朗普竞选团队之前，与俄罗斯做生意；为乌克兰前总统亚努科维奇进行政治游说等时期的问题。很多特朗普的支持者指责这些指控与特朗普“通俄”无关，调查是不务正业。

但是，在熟悉调查“通俄门”的特别检察官穆勒的人看来，这恰恰是其剑走偏锋的手法。穆勒经历过无数硬仗，是目前华盛顿最有影响力的人，他扔出的“炸弹”能让特朗普在电视前待一上午，也能让特朗普与以往的亲信划清界限。穆勒惯用的调查手法是从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物、事件入手，撕开裂缝一路挖下去，直到核心。就马纳福特一案，穆勒是从马纳福特的副手盖茨入手，使他认罪和检方合作，进而指证马纳福特。

今年9月，马纳福特将在华盛顿面临第二场审判。有分析指出，马纳福特目前没有吐口，或许因为还期待着得到总统的赦免——特朗普说过，对马纳福特的检控有政治动机，而“他是一个好人”。自上任以来，特朗普多次行使赦免权，包括赦免亚利桑那州反移民警长乔·阿尔帕约和保守派印度裔作家兼导演迪索萨。特朗普曾表示他愿意考虑赦免或减刑，但马纳福特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名单上。

如果现有18项罪名都成立，马纳福特将会在狱中度过余生，而现在被判有罪的8项罪名只会让他获得几年刑期。那么，对于检方来说，把他所有违法之事查出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剩下的10项指控都能成立。如此一来，检察官很可能用减刑跟马纳福特进行交易，让其多揭发一些关于特朗普的罪证。

马纳福特曾参加过2016年6月特朗普大厦内小特朗普和俄罗斯律师的见面，是特朗普胜选的功臣之一。未来他是否会迫于政府的压力跟政府达成协议还未可知，一旦其掉转枪头，与穆勒合作并作证，将给特朗普带来灾难性后果。

从前幕僚身上打开缺口

与马纳福特案相比，目前检察官与科恩所达成的认罪协议对特朗普的威胁更加致命。协议里很多地方提到，特朗普的公司向科恩的公司注入资金用于艳星的封口费。科恩已经承认，特朗普指使其提供封口费是为了“影响美国总统选举的结果”。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特朗普声称，支付给这些女性的钱并非来自他的竞选资金，而是他自己的账户。

然而，路透社引述专家的分析称，这种“以金钱掩饰丑闻”的行为在美国被视为政治捐献，候选人获得政治捐献后必须申报，无论这些款项来自哪里，两笔款项都没有申报给联邦选举委员会。只要没有申报，就触犯了相关法律。

美国法律政治学者、华裔律师张军对《凤凰周刊》指出，“如果这些内容调查属实，将成为对特朗普的直接指控，轻则罚款，重则刑事惩罚。不过，按照美国惯例，只要特朗普还是美国总统，被刑事调查的可能性就不大。”

科恩跟随特朗普12年，曾称可以为其挡子弹。总统竞选期间，他是最积极的辩护人士之一。如今誓言成空，今年4月科恩办公室被抄之后，特朗普便放弃了这位“忠臣”，并有意淡化两人的关系，“科恩对我不是什么重要的律师，仅在极小的一部分问题上代表我”。

在特朗普阵营看来，科恩的认罪夹杂着报复和迫于政府压力自保的动机。特朗普8月22日对媒体称，科恩为了达成“协议”，编造了故事。对科恩的审判将在12月12日进行，未来他或面临四至五年的牢狱生涯。如今，科恩也不再将总统排在首位：“我首先忠诚于我的妻子、女儿和儿子，而且永远都会这么做。”

科恩案的辐射面还在继续扩大，同样被调查的焦点人物——特朗普组织财务负责人艾伦·韦塞尔伯格、《国家问询报》旗下美国媒体公司（AMI）首席执行官大卫·佩克以及该公司的首席内容官霍华德都获得了豁免权。根据美国法律，拿到豁免权意味着他们所讲的任何内容都不会被起诉。而这些人均掌握“封口费”事件的关键信息。

据美联社报道，佩克宣称办公室内的保险箱装有支付“封口费”的相关文件。在张军看来，为了减轻对自己的处罚，他们有非常大的动力去配合政府。“从特朗普前幕僚的身上打开缺口，最终还是希望找到特朗普及其家族的问题。”如此一来，特朗普的处境将会更加岌岌可危。

距离被弹劾还有多远

11月6日将迎来中期选举，有待观察的是，科恩案披露出来的信息是否会对特朗普产生更广泛影响。美国《赫芬顿邮报》一项调查发现，与“邮件门”曝光后希拉里的选民谴责她不同，支持特朗普的选民面对负面新闻的反应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马纳福特的行为是孤立事件，另一派干脆拒绝发表意见。

马纳福特和科恩的事件发生当天，根据YouGov的民调，只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关注相关新闻。约2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关注其他话题，例如特朗普在西弗吉尼亚州的集会、对众议员邓肯·亨特的起诉、委内瑞拉地震等。更多的人无暇理会，只是忙于自己的工作、生活之间，或根本不信任媒体，一位受访者称，“我对政治不太了解，争吵太多了，有时就把新闻关了”。

不过，从特朗普当选总统第一天开始，就是一个少数美国人支持的总统，其支持率最高的时候不过40%。但正是这些“死忠粉”，对其减税、打击非法移民、减少政府对中小企业的限制、不理会政治正确等政策持极大欢迎态度。

今年以来，白宫因发放安全许可的问题遭到诟病、特朗普的“零容忍”移民政策导致有移民妻离子散、赫尔辛基峰会特朗普被轰“亲俄”……阴云密布之下，其支持率仍保持稳定。科恩和马纳福特被调查一事也发酵了很久，很难在一时之间体现出影响。《华尔街日报》的最新民调显示，马纳福特和科恩事件爆出一周后，特朗普的支持率几乎没有变化。

对特朗普来说，目前最大的威胁来自民主党，一旦其在中期选举中夺回对众议院的控制权，特朗普被弹劾的可能性便会增加。这将不再是法律范畴的事情，而变成政治范畴的事情。但在张军看来，即便民主党人可以在中期选举中夺回众议院的多数，甚至拿回参议院的控制权，弹劾特朗普也未必成功，“因为弹劾案需要67票以上，而不仅仅是简单多数”。

此时，弹劾特朗普的呼声很可能变成一把双刃剑：大肆渲染特朗普可能被弹劾，确实可以激励民主党人在中期选举中参与的热情，即使最后不弹劾，对总统这些极端政策进行掣肘，也会使民主党人受到鼓舞。但这样也会产生反作用力，提醒支持者对方制造各种各样的事端无非是为了夺回选票，让他们更坚定地站在共和党一边。“如果拿捏不好，反而会给政治对手提供机会。”张军说。

另一方面，弹劾总统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美国时政观察家华建平撰文称，弹劾本身需要花费大量政治资源，而能否成功并不确定；就算弹劾成功，接替他的副总统彭斯是一位比他更有效率、更知道如何推进共和党议题的人。相反，以特朗普的游移姿态，更可能在压力下和民主党做交易。“民主党如果能在中期选举拿下众议院，应该利用这个胜势和特朗普合作，优先解决对他们更为重要的议题，比如进一步保护奥巴马医保、提高社会保障等。”

所谓的弹劾，与其说关乎法律，不如说关乎政治，关乎共和党、民主党间的角力。

一旦进入选举期，很多事态的发展会变得更加戏剧、曲折。关于“通俄门”调查还在升温，最近白宫法律顾问麦加恩接受穆勒团队长达30多个小时的询问被曝光后，特朗普大发雷霆。尽管特朗普团队表示，相信麦加恩先生没有说过对总统有害的信息，但当麦加恩选择站在保护自己的立场上回答相关问询时，一切就存在变数。

由于特朗普用人常常从私人角度考量，导致身边聚集了很多投机者。就在科恩认罪的同一天，加州共和党议员亨特因为滥用竞选资金而被起诉。不久前，另一位共和党议员柯林斯因为内幕交易而被起诉。这两位是众议院最早宣布支持特朗普的议员。华建平认为，“特朗普政府除了所谓‘忠诚’没有任何内部纪律，才有了这么多贪腐丑闻。”

选前努力变得徒劳

特朗普上台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中期选举来临前，除了受内部调查困扰，很多为选举做的努力也变得徒劳。

首先是和朝鲜的关系变得紧张。不少学者认为，中期选举前如果能解决朝鲜问题，或许能为共和党在选举中助力，特朗普也正有此意。可新加坡峰会后，美国和朝鲜的谈判并不顺利。8月24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说，美朝在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上没有取得足够进展，因此他要国务卿蓬佩奥推迟原计划的平壤之行。

据《华盛顿邮报》27日报道，蓬佩奥访问朝鲜的计划在宣布几小时后，他就收到了来自朝鲜劳动党中央副委员长、统一战线部部长金英哲的秘密信函，随后，特朗普取消了这次访问。美国CNN电视台披露，这封信函威胁美国，若对签署和平协定不作回应，无核化谈判的局面或将被打破。

朝鲜官方媒体《劳动新闻》亦对美发出自朝美峰会以来罕见的严厉批评。文章借驻日美军的一次军事训练为由头抨击称，这是给当前朝美对话氛围泼冷水的危险军事举动，“玷污”对话气氛。“对于美国台前面带微笑进行对话、背后却动员特种部队进行秘密训练的表里不一的态度，朝鲜不得不严肃看待。朝鲜密切关注美方行动，并做好了万全应对准备。”

此前对华祭出的贸易大旗也被人拿来指责。美国CNBC援引专家分析称，因为越来越多法律纠纷的困扰，特朗普希望在中期选举前采取措施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并借与中国的贸易争端来分散民众对国内问题的注意力。《经济学人》智库分析师马罗却认为，此举存在巨大风险，“特朗普用贸易战分散注意力展示了一种将地缘政治手段转变为国内策略的模式。如果特朗普只将贸易战当作政治手段，这股微弱的势头很快会烟消云散。”

背叛、调查、指控，接踵而来的烦恼对特朗普来说或许不是致命打击，但绝对是一记重拳。中期选举前夕事态如何发展，将取决于是否还有新的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