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倒土耳其的若干稻草
2018/09/05 | 作者 么思齐
摘要:早在埃尔多安与特朗普翻脸之前,隐患已经存在。土耳其自身的问题把一场单独的风波变成了无法抵抗的连锁反应,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自制危机。
“他们有美元,我们有真主!”当地时间8月11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一场集会上痛斥美国。
刚刚过去的一天,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下令加征关税,对土耳其钢铁和铝产品的进口关税分别上调至50%和20%,使得土耳其里拉日跌幅超过18%,最高一度达到22%。一夜之间,土耳其生生蒸发了近一半GDP。今年至此,土耳其里拉兑美元已贬值45%,达到历史最低水平。
但早在埃尔多安与特朗普翻脸之前,隐患已经存在。土耳其自身的问题把一场单独的风波变成了无法抵抗的连锁反应,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自制危机。
埃尔多安曾希望在现代土耳其迎来建国100周年之前维持超长期政权,并提出了到2023年力争达成的国家目标,包括经济规模进入世界前十、人均GDP突破2万美元。可惜事与愿违,随着高通胀、高外债、高政府赤字等问题浮出水面,土耳其距离实现国家目标越来越远。
2018年8月13日,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人们经过一个货币兑换处时,他们的身影映入玻璃窗。里拉汇率一夜之间跌至历史新低,迫使土耳其央行采取行动遏制汇率下跌,但此举不足以平息投资者对该国金融危机的担忧。
美土翻脸
此次美土矛盾爆发的导火索,系土耳其拒绝释放美籍福音派传教士安德鲁·布伦森。2016年10月,土耳其未遂军事政变平息后,布伦森被土耳其拘捕,被控从事间谍与恐怖活动,参与军事政变。美国一直认为该案没有可靠的证据支持,要求土耳其释放布伦森。今年7月底,特朗普强硬表态,如不释放布伦森,将对土耳其实施制裁。
特朗普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在2016年的美国大选中,福音派中有81%的白人投票给了他。随着中期选举的来临,特朗普更加需要布伦森。而土耳其却无视美国的威胁拒绝释放。双方争执未果后,美国发起了经济制裁。
8月10日早晨,特朗普在推特宣布,将对土耳其钢铁和铝产品的进口关税分别上调至50%和20%,里拉随即暴跌,13日更跌破1美元兑换7.23里拉的关口。据英国《经济学人》报道,由于里拉崩溃,无法提供美元贷款,许多土耳其公司面临破产,尤其在房地产、建筑和能源等领域。
埃尔多安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美国生产的部分商品加征进口关税。根据总统令,其加征关税的商品包括酒类,税率升至140%;汽车税率升至120%;香烟、化妆品税率升至60%;大米税率升至50%。
但无论采取什么手段,依然止不住里拉暴跌的大趋势。因此,埃尔多安呼吁国民要支持自己国家的货币,不要抛售里拉,甚至把“家中枕头下的美元、欧元和黄金都换成里拉”。土耳其政府还呼吁生产商不要急着去银行兑换美元,称“维护国家稳定也是企业家的责任”。有的餐馆甚至打出广告说,只要兑换价值100美元的里拉,就免费提供鱼和面包。但随着商品迅速涨价,不少民众仍然选择从银行取出外汇放到家里。
里拉的暴跌意外刺激了旅游业。据英国旅游巨头托马·库克公司数据统计,近一周以来土耳其的旅游预订人数增加了63%。来自中国、中东乃至欧洲的游客蠢蠢欲动,认为迎来了在土耳其“买买买”的大好时机。安卡拉的大型购物中心,LV、Prada和Chanel等奢侈品店门口都排起长队。
但据前往现场的一些中国游客反映,那些所谓“白菜价”的商品远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便宜,很多商品早已暗中涨价。网友“桂公梓”发文说,“从景点门票到路边摊,所有东西都在涨价。饭店菜单的价目栏全都是新贴的价签,而且一天更新一次。”
作为北约成员国,土耳其曾是美国在中东的老牌盟友。但近年来,美土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随着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下称正发党)在国内政坛地位日益巩固,其在外交上秉持“新奥斯曼主义”,更强调自己的“伊斯兰”和“中东国家”身份,实施“去西方化”战略。这种变化使得与美国的关系出现裂痕。2011年以来,土耳其与美国在叙利亚问题上出现分歧。最近几年,由于两国之间在库尔德问题,尤其是土耳其要求引渡“葛兰运动”领导人及其成员问题上争议不断,种种分歧导致矛盾集中爆发。
埃尔多安把货币危机的责任归咎于美国,呼吁大众共同抵制美国制造的苹果手机等科技产品,使用本土品牌。随即有民众在社交媒体发布视频,把全新的iPhone砸个粉碎,还有民众用烧美元、撕美元的方式表示抗议。
自酿恶果
在特朗普采取行动之前,土耳其的经济裂缝已有端倪。高债务、高赤字、高通胀以及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出现的房市与股市泡沫,都在撼动这根脆弱的神经。
自15年前上台以来,埃尔多安大兴土木:堪称世界第一豪华的总统府、新高速路、桥梁和铁路,都是动辄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工程。目前全世界正在建设中的十大超级项目,据称有六个在土耳其。英国《金融时报》称,这类庞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约占土耳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0%。
两年前,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建起了第三座大桥,连接欧亚大陆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海底隧道也在同年年底建成。今年6月,黑海入海口,一座巨型新机场正式完工。据悉该机场投资达102亿美元,占地面积7650万平方米,全面运营后机场员工将达22.5万人。
新机场不远处,为了疏解博斯普鲁斯海峡航道的运输压力,埃尔多安计划投入130亿美元建造一条新运河,这也是土耳其政府迄今最雄心勃勃的基建项目之一。博斯普鲁斯海峡是连接黑海和马尔马拉海域唯一的航运通道,也是全球最拥挤的水道之一。今年年初,土耳其政府宣布,将效仿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等人工运河,在伊斯坦布尔建设一条全长45公里的运河,并与新机场相连。
埃尔多安早在2011年就提出过这一计划,却遭到环境专家的反对。专家认为,这些项目可能会带来严重生态后果,危及本已脆弱的供水系统。研究土耳其城市发展的当地学者Cihan Baysal说,“我们将这些项目统称为‘生态灭绝’项目,它们之间相互关联,实际上为了新的房地产项目开发土地,从而推动所谓的经济发展。”
为了建造运河,成千上万辆载着泥土和建筑材料的卡车将开往伊斯坦布尔北部,继而会摧毁存活长达5个世纪的森林。随着新航道的开辟,各大房地产商也纷纷涌向该地区,要求当地人把土地卖给他们。生活在当地的奥梅尔经营着一家食品店,他认为建设这些大型项目是在浪费钱,亦给当地农业带来严重威胁。“我不认为货币危机是由外国干预造成的。从根本上说,是政府自身酿成的恶果。”
土耳其一直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去年甚至超过中国和印度。直到今年第二季度,土耳其的GDP增幅仍高达7.22%。但这种强势增长是由外币债务推动的。借贷刺激了消费和支出,导致土耳其的财政和经常账户都出现赤字。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估计,土耳其的外债占到GDP的50%以上。
如今,土耳其的通货膨胀率达到近16%,超过央行5%目标的三倍。土耳其经济学家阿尔泰·阿特勒指出,里拉暴跌的根源是土耳其长期的经济结构性问题——土耳其经济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就存在经常账户长期赤字、过度依赖外部资金、高支出低储蓄等问题。
事实上,土耳其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双赤字”和巨额外汇债务的经济体,印尼也存在着类似风险,但不同的是,土耳其没有足够多的外汇储备能在危机出现时拯救经济。
“土耳其的货币危机与它的经济和金融行业结构有很大关系,比如大量举债式的发展道路,对外资和外贸的较大依赖等。”北京大学土耳其研究中心主任昝涛向《凤凰周刊》解释说,当前美元强势周期的影响下,新兴经济体普遍面临相似的挑战,而土耳其自身的金融和经济结构及其本身的政策,使其在这个动荡调整的过程中,面临的挑战更大。
今年5月,埃尔多安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表示,“尽管央行是独立的,但是不能以独立为由无视总统释放出的信号”,这一发言被认为是里拉暴跌一大影响因素。6月赢得选举后,埃尔多安迎来又一个五年任期。为了应对金融危机,他一上任就任命女婿阿尔巴伊拉克担任新财长。这一安排令市场失望,里拉的抛售势头再次加速。
选举后,埃尔多安下达“央行行长、副行长和政策委员由总统任命”的总统令。此举被视为从议院内阁制向总统拥有巨大权限的总统制过渡的措施。在7月24日举行的全新政治体制确立后的首次货币政策会议上,央行暂时放弃加息,市场的不信任感进一步加强。
虽然事态已如此严重,埃尔多安仍对加息持否定态度。在8月12日的演讲中,他再度表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掉进利率的陷阱”,他主张利率“是让有钱人更有钱、穷人更穷的剥削工具”。
寻找“新盟友”
近两年来,埃尔多安对2016年的未遂政变采取清洗和大规模逮捕行动,累计解雇约16万名公务人员,并进一步控制媒体,让土耳其人难以了解里拉崩盘的消息。随着“不讲道理”的特朗普出现,埃尔多安更顺理成章把经济责任归咎于西方的打压。
美土关系的现状以及当前的经济困境,迫使土耳其政府采取更加灵活多元的手段,一方面号召民众共克时艰,另一方面寻找外部援助。除了谋求改善与欧盟、中东等国家的关系,埃尔多安也与中俄等大国进行密切互动。
今年7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南非金砖峰会期间会见埃尔多安时称,俄罗斯同土耳其的协作正在深化,包括在叙利亚问题乃至双边经济上的合作,比如“土耳其流”天然气管道项目和阿库尤核电站项目。以色列海法大学政治学院学者王晋告诉《凤凰周刊》,“早在美国经济制裁前,土耳其就开始与俄罗斯和伊朗关系趋近,并且寻求‘向东看’以团结其他的国际和地区力量,平衡美国施加的战略压力。”
美国于8月7日重启对伊制裁,包括金融、金属、矿产、汽车等一系列非能源领域。次日,美国国务院宣布,因今年3月俄罗斯前特工在英国中毒事件,美国将对俄实施新制裁。或许因此,土耳其、俄罗斯、伊朗三国随即展开密集互动,联合起来削弱制裁影响。
美国下令制裁后的第三天,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访问土耳其,谈及合作事宜;伊朗国防部长哈泰米也在近日表示,伊朗与土耳其拥有良好关系,彼此存在兄弟情谊。
虽然土耳其希望借助俄罗斯来制衡美国,但这并不意味土耳其会彻底倒向俄罗斯。在昝涛看来,近年来,俄罗斯与土耳其互动频繁,是出于国际大环境、经贸合作与各自的地缘政治等需要。尤其在中东地区,美国采取消极、低调战略,使得地区大国和其他域外大国有了更加活跃的空间。“但俄罗斯和美国对土耳其的意义并不一样,在土耳其的安全结构性框架中,俄罗斯还无法取代美国,无论是从北约、传统盟友关系等方面看,均是如此。”
与此同时,昝涛说,21世纪执掌土耳其的政治势力承接厄扎尔时代的战略定位,奉行多元主义外交战略,符合后冷战时代全球化世界历史进程的要求,并不以牺牲与西方的关系为代价,而具有务实、灵活的特征。
“土耳其不会彻底与西方翻脸并倒向俄罗斯。”俄罗斯专家塔拉索夫向《华尔街日报》指出,土耳其历来试图东西兼顾,当它与西方闹矛盾时,就宣布和东方交好,与东方相处不来时,再回头去找西方。“土耳其人一贯这么玩,只是现在腾挪空间变窄了。”
除了俄罗斯和伊朗,埃尔多安也在积极行动,从中国和欧盟寻找合作。8月18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应约同土耳其外长査武什奥卢通电话。查武什奥卢表示希望进一步深化同中方的互利合作,将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建设。
8月3日,埃尔多安公布了他在新任期内为期100天的计划。在该计划中,“中国”一词被提及4次,欧洲或欧盟被提及7次,美国被提及3次,俄罗斯被提及1次。埃尔多安还宣称:“我们正转向中国的外债市场以克服我们所面临的困难。”
有数据表明,目前土耳其持有的债券中,92%是美国债券。有消息称,土耳其财政部未来将引入人民币资金。自2016年IMF将人民币作为储备货币以来,使用人民币借贷没有任何障碍。“有专家称,土耳其将试图从中国借钱,因为从西方市场借钱比以前困难了。除了从中国借款,土耳其也计划在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得到中国的支持。”北京大学的土耳其籍学者Umut撰文称。
土耳其货币危机伴随而来的土美间多日口水战,使得埃尔多安的支持者们反美情绪高涨。不少人通过社交媒体“联合”起来,不断上传自己焚烧或撕碎美元的视频。
根据财政部和国家规划局官员的说法,土耳其主要通过两种方式吸引中国投资:第一,由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土耳其是该行创始国之一)为土耳其主要基础设施、物流和电信项目提供贷款;第二,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将采用建设-运营-转让(BOT)方式进行,这些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将得到财政部的担保。未来几个月内,伊斯坦布尔隧道工程将进行招标,预计将交给一家中国公司。
何以解困
土耳其里拉的快速贬值也使欧洲经济界感到不安。8月10日,欧元兑美元汇率跌至今年以来的低点,原因是投资者担心土耳其的金融困境将演变为具有蝴蝶效应的经济危机,迫使欧洲央行采取紧急措施。有报告称,欧洲央行尤其担心,土耳其人可能没想到里拉贬值得这么快,会开始拖欠外币贷款。外币贷款约占土耳其银行业总资产的40%。但总体而言,欧元区银行业的风险敞口似乎太小,不足以引发重大危机。
尽管欧盟和土耳其因为库尔德人问题、引渡未遂军事政变军人问题等一度陷入紧张,但鉴于土耳其横跨欧亚两个大洲,欧洲无法忽视其作用。一直以来,土耳其都是南亚、中亚和其他中东国家难民前往欧洲的重要门户,其国内有大约300多万叙利亚难民。“土耳其经济如果崩溃,可能会使得土耳其国内的数百万难民蜂拥进入欧洲,使得欧洲失去屏障。因此,欧洲需要帮助土耳其稳定国内的社会经济形势。”王晋坦言。
土耳其与德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今年有所缓和。8月15日,埃尔多安与德国总理默克尔进行了通话,讨论了双边关系以及叙利亚局势,埃尔多安还将在9月底访问德国。针对美国对土耳其发起的经济战,德国社会民主党领袖纳赫里斯做出回应说,土耳其的经济稳定有利于各方,德国对土耳其局势进展不会袖手旁观,必要时应提供帮助。法国总统马克龙最近与埃尔多安通电话时也表示,法国重视土耳其的稳定和繁荣,并会向土耳其提供相应支持。
对于中东国家来说,土耳其经济一旦崩溃,亦将影响当前卡塔尔与沙特的博弈平衡。土耳其一直是卡塔尔重要的支持者。2016年土耳其发生未遂军事政变,卡塔尔元首塔米姆是第一个给埃尔多安打电话的外国领导人。去年沙特与卡塔尔断交,土耳其也站在卡塔尔一边。土耳其是卡塔尔主要出口对象国之一,并在卡塔尔有一座小型军事基地。作为盟友,卡塔尔国家元首给予土耳其150亿美元的经济支持。
危机爆发之前,很多经济学家开始敦促土耳其大幅提高利率,以支撑里拉汇率并遏制通胀。但埃尔多安一直把促增长视为优先事项,而未采纳。8月19日,他在正发党的年度会议上强调,一些人试图通过制裁、汇率、利率、通货膨胀等经济手段威胁土耳其,土耳其不会向那些看起来像战略伙伴,但实际上把土耳其当作“战略目标”的国家投降。
外国投资者和分析人士表示,埃尔多安想要解决问题,必须处理与美国的分歧,允许央行大幅加息,并进行一系列改革。渣打银行的分析师埃里克·罗伯森表示,在不加息的情况下,土耳其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利率政策是关键防线,土耳其要做的是避免资本外流”。
由于埃尔多安拒绝提高基准利率,为此相关部门不断推出可谓“险招”的政策。土耳其央行着手通过较高的利率进行事实上的加息,银行监督部门为防止投机而限制换汇交易,由此带来2年期债券利率上涨等副作用。财长阿尔巴伊拉克8月16日与投资者举行电话会议,称“没有任何关于资本限制的计划”,试图减轻市场的担忧。
“从国际金融专家们的分析来看,土耳其目前的危机传导性不大,对世界经济不会产生剧烈的冲击。”昝涛进一步指出,目前唱衰土耳其的声音不少,将其与历史上发生过多次相似危机的国度进行比较的也很多。但土耳其不是冰岛或希腊那样的国家,其国民经济体系比较健全,制造业基础也很扎实。“土耳其领导人的执政基础也经历了多次选举的检验,加上其务实灵活的执政风格,某种程度上仍然有应对危机的空间。”
“土耳其经济困难与美国的僵局关系,将迫使土耳其‘向东看’寻求来自于俄罗斯、伊朗、卡塔尔和其他国家的帮助,但土耳其并不会因此成为其他国家的‘小跟班’,而是希望能够有自己的独立性,保持自己的地区大国地位。”王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