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科夫斯基: 以“悲怆”为尾声的作曲家
2017/11/05 | 作者 陈安
摘要:他一生充满不安、忧伤和悲怆,这些晦暗情绪来自可怕的时代,来自音乐创作过程中受到的挫折,也来自他的性倾向和失败的婚姻。
东欧平原东部,有个名叫“沃特金斯克”的小城,在旧俄属于维亚特卡省,现属俄罗斯联邦乌德穆尔特共和国,伏尔加河的重要支流卡马河发源于此。1840年5月7日,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生于这个小城。长大后,他听父命上法学院,毕业后去司法部工作,后来违背父命,离开司法部去上音乐学院,从事音乐创作。如今,每年5月7日,该市都举行柴科夫斯基音乐节,纪念这位值得故乡人骄傲的伟大作曲家。
排斥等级,追寻平等和博爱
柴科夫斯基的父亲是个矿山工程师,有俄罗斯和乌克兰哥萨克血统,柴科夫斯基的母亲有俄罗斯和法国血统。他父母都受过包括音乐在内的艺术教育,母亲爱弹琴、唱歌,她用花腔唱的《夜莺》给儿子留下的印象最深。有些人强调柴科夫斯基是“贵族”出身,把他高贵化,其实他的家庭只是现代社会概念里的“中产阶级”,他自己也从不觉得出身高贵。即使后来上流社会接受了“老柴”,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属于上层社会,而乐意做一个“圈外人”。对那些贵族、伯爵发给他的宴会邀请函,他总感到为难,能借口婉拒的就婉拒,一旦不能推辞,心里就会烦恼多时,一受邀出席就觉得如坐针毡。
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
对柴科夫斯基来说,他所向往和喜欢的东西,不是那类把人们分开的东西——社会地位、门第、年龄,而是那种把人们结合起来、使他们互相平等的东西如音乐。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中等资质”、喜爱音乐的普通人。他的朋友、音乐评论家拉罗什对他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善良:“彼得·伊里奇有着所有人都一目了然的那种善良,谁也不怀疑的善良。不论在音乐家的创作里或者在人的心灵中,他都喜欢寻找而且善于找到优秀的东西。”
父母去世后,作为长子的柴科夫斯基成了弟妹们的“慈母”。他说:“我爱他们胜过爱我自己,准备为他们做出任何牺牲,他们会受到我的没有限度的爱。”他的弟弟莫杰斯特回忆道:“在我们生活中,最有学问、最有经验的教师,最亲爱、最温柔的母亲,也取代不了彼得·伊里奇,因为他就是我们最好的老师和母亲,此外,他还是我们的朋友和同志。” 他平时善待家里仆人,主动帮助他们解决生活困难,出外旅行时厚待旅馆服务员,给小费极为慷慨。
文如其人,乐也如其人,柴科夫斯基的音乐因而是“善良的艺术”,这种艺术歌颂人与人之间真正、温暖的关系,赞美人与人之间崇高的爱和深厚的同情心。他的幻想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交响幻想曲《里米尼的弗兰切斯卡》、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和《黑桃皇后》、管弦乐序曲《大雷雨》、芭蕾舞剧《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等作品,无不表现“善与恶”这一主题。通过善良与暴力、崇高与邪恶、爱情与死亡、天堂与地狱、光明与黑暗的鲜明对比和互相较量,尽情讴歌善良者和真诚者,诅咒恶毒者和黑暗势力。就如在写给朱丽叶的卓越旋律里,在写给塔吉雅娜的深情的咏叹调里,他在作品中对真、善、美倾注了诚挚的感情和深厚的爱,而这爱又不仅仅是罗密欧对朱丽叶的爱、塔吉雅娜对奥涅金的爱,而是普世共享的人对人的无限爱。
柴科夫斯基一生勤奋、多产,音乐创作包括各种体裁,数量丰富,作品全集有63卷之多。其中包括:6部交响曲、11部歌剧、3部芭蕾舞剧、106首浪漫曲,还有很多管弦乐曲、室内乐曲、钢琴曲和戏剧音乐。他的《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大提琴和管弦乐队曲《洛可可主题变奏曲》、弦乐六重奏《回忆佛罗伦萨》、管弦乐曲《意大利随想曲》《D大调第一弦乐四重奏》(含“如歌的行板”)等等,至今是各国演奏家们的保留曲目。
以“鞋匠”精神做音乐
柴科夫斯基重视灵感和激情,更有“鞋匠”的工作态度。他曾说,自己就是一个地地道道“做靴子的人”,工作制度是“纯粹手工业式的”,按时按点,按部就班,“绝对正规化,没有半点马虎”。这样说并不意味他否定灵感的作用,相反,他认为灵感有两种,一种自然地来自内心,另一种来自订约。即使是订约,他也都能激发起自己的情绪,在不特别快乐的时候可以满怀欢快创作情绪,在幸福环境里也可写出忧伤的作品。管弦乐曲《1812年序曲》,就是他应约为重建的救世主大教堂落成庆典而作,这座教堂毁于1812年拿破仑侵俄战争中。即使是一部“应景”之作,柴科夫斯基在构思酝酿时,想象当年俄国军民英勇奋战、抗击侵略者的情景,爱国、爱人民的激情便涌上心头,写出了这首气壮山河的凯旋曲。
工作是柴科夫斯基一生最大的乐趣,他常在书信和日记中写下有关工作重要性的文字,如:“对我来说,不工作生活就没有意义。我若不作曲、不工作,我就会鄙视自己,因自己无所作为、毫无价值而陷于深深的绝望。”他又说:“任何艺术家、作家、音乐家,其实也就是一个工匠。就凭浅尝辄止、意志薄弱、懒惰懈怠来等候灵感?如果你懒懒散散,灵感不会自来。”
他甚至为“灵感”下了定义:“灵感不是一位随叫随到的访客。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工作,一个真正的诚实的艺术家不能借口兴致不佳而袖手闲坐。如果有人等着好情绪,而不去半路上迎接灵感,就很容易堕入懒怠和冷漠。他应该相信,当他克服了自己的坏情绪,灵感就必然来临。”
柴科夫斯基是“艺术劳动模范”,也是“艺术革新能手”,一辈子在音乐领域内广泛开拓、深入发掘。他继承本国音乐传统,从俄罗斯民歌和乌克兰民间音乐中汲取大量养分,也虚心学习欧洲古典音乐,把他最崇拜的莫扎特称为“心中的太阳”。他认真读、听、分析欧洲前辈和同辈们的音乐作品,旅居国外时也格外注意当地音乐,曾在《俄罗斯新闻报》上发表过许多评论和推荐文章。他不断尝试新的体裁和题材,使用新的技巧,敢在交响乐中使用圆舞曲,讲究管弦乐的配器,重视各种乐器和音响效果,他的芭蕾舞曲还将原先的娱乐性舞蹈变成了高级的典雅艺术。
他的作曲技巧和音乐风格至今仍是后辈作曲家们的范本:西欧作曲手法与本国音乐传统相结合;个人的心理气质与社会动荡的感受相结合;温和的抒情性与强烈的戏剧性相结合,曲调极其丰富,既有宽广、舒展的旋律,优美、高雅,抒发美好的情感,又有不协和音的巨大力量,激动、冲荡,渲染矛盾和冲突,不愧为“旋律之王”、“抒情交响乐最伟大的代表人物”。
能创作那么多沁人心脾的抒情旋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对大自然的热爱。他一生被许多地方吸引而去,在那里生活、谱曲,他对大自然的眷恋“达到了崇拜的地步”。他曾在日记中写道:“感谢上帝,我又与大自然完全水乳交融,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使我感受到美妙、和谐和安宁,赐予我一种对生活的强烈的爱。”正因如此,我们能从他的音乐中看见普秀河畔的翠绿平原和葱郁橡树林(《乌克兰交响曲》),听见皑皑雪野上的笃笃马蹄声、叮当铃铛声和马车夫的阵阵歌声(交响曲《冬日旅途的梦幻》),也看见辽阔大海、苍茫云水和惊涛骇浪(交响幻想曲《暴风雨》)。
在恐怖和否定中强壮成长
然而,柴科夫斯基的一生,并不始终像他在大自然面前所感到的那样“美妙、和谐和安宁”,而是充满不安、忧伤和悲怆。这些晦暗情绪来自可怕的时代,来自音乐创作过程中受到的挫折,也来自他的性倾向和失败的婚姻。
“这是恐怖的时代,可怕的时代。”柴科夫斯基1878年秋在一封致梅克夫人的信中这样写道。沙皇政府对自由思想和言论的压制使他感到郁闷,他在信中还说,一方面是张皇失措的政府,托尔斯泰的作品被禁出版或被删削,思想家阿克萨科夫勇敢说了一句真话就被逐出莫斯科;另一方面,成千上万不幸的年轻人未经审讯,“就被残酷无情地流放到连乌鸦也拣不到骨头的地方去”。
这个“可悲国家的黑暗时期”使柴科夫斯基深感惊恐,也如很多知识分子、艺术家一样,感到痛心而又无奈。他不赞成暴力行为,反对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身亡后,他说“我气得要疯了”。新沙皇登基后,他希望“我们大家一起来帮助亚历山大三世决策,为俄国的强大和幸福该做些什么”。后来他对亚历山大三世确有好感,因为这个沙皇观看他的芭蕾舞剧和歌剧,非常喜欢他,还与他长时间亲切交谈。
沙皇喜欢他的音乐,他自然高兴,但沙皇和一般人都不会知道,在他的创作道路上,他究竟遇到了多少冷漠、嫉妒和打击。他的《第一交响乐》曾被俄罗斯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社会活动家安东·鲁宾斯坦全盘否定,说这样“幼稚的东西”根本不能拿出来演奏,后来却被公认为“一部真正的俄罗斯交响曲”。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被“强力集团”领袖巴拉基列夫说成是“小市民音乐”,缺乏“古代天主教徒的气质”,后来却被誉为“全部俄罗斯音乐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他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原是要献给匈牙利小提琴家奥尔的,可奥尔以“无法演奏”加以拒绝,有个奥地利乐评家甚至破口大骂,说这部协奏曲“让人想起俄罗斯人过节时醉醺醺的面孔”,想起“野蛮人的粗野”,还可以“听到臭烘烘的味道”,后来却被各国演奏家们公认为“一首千古流芳的小提琴协奏曲”。至于《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更被鲁宾斯坦责问是“什么玩意儿”,被贬得一钱不值,可后来成了世界第一流钢琴家们竞相演奏的曲目。
柴科夫斯基是一个有尊严的音乐家,但不骄傲,不妄自尊大。他性格比较懦弱、敏感,常缺乏主见和自信,作品遭冷遇、否定时,往往会紧张、沮丧,甚至会自我贬责、悲观失望。不过,他毕竟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最终总会恢复自信,不理会别人的态度,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尽管那种外来打击总是难以忘怀,在许多场合和文字中,他都会有所回忆。
挣扎在同性恋、无爱婚姻、柏拉图恋情间
1877年,柴科夫斯基37岁,发生了一件令他痛苦万分、甚至想自杀的事情,那就是错误地结了婚。其实他是个同性恋者,他的弟弟和一些朋友都知道他的性倾向,他曾向他们表述过内心的煎熬和痛苦,但并不认为同性恋是“犯罪”。可在父母催促结婚成家、周围舆论歧视同性恋者的情况下,当一个名叫米柳科娃的姑娘向他热烈表示爱慕之情时,他就贸然答应和她结婚。
米柳科娃上过音乐学院,会弹钢琴,但她的老师卡什金说她是个“音乐的聋子”,弹琴索然无味。她对柴科夫斯基的音乐作品则毫无所知,对他正在写什么、计划写什么也毫无兴趣,她很爱说话,可说的都是曾有多少名门望族子弟追求她,使柴科夫斯基觉得她“才智低下”。离婚在那时是件不道德、不光彩的事儿,所以他决意用自杀来了事。有一次,他想把自己冻死,寒夜在齐腰深冰水里泡很久,走出水来时确信自己会得肺炎而死,但他结实的体格没有让他得病。
1923年上演的芭蕾舞剧《天鹅湖》。
富孀梅克夫人减缓了柴科夫斯基由婚姻失败带来的痛苦。她是一位酷爱音乐、善说多种语言、知书达理的女性,比柴科夫斯基大9岁,从内心崇拜柴科夫斯基,慷慨解囊,每年接济他6000卢布,但说定互不见面,互不来往。他们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关系,从1877年至1890年,长达13年之久,柴科夫斯基因有她的丰厚接济而更安心于音乐创作。他将《第四交响曲》献给她,称之为“我们的交响曲”,对她说:“它是这样一个时期的纪念碑:当时,长期的精神病痛几乎使我疯狂、毁灭,然而,突然间在这部交响曲题献的那个人身上,闪耀着复活和幸福的霞光。每当我想到如果命运没有使我遇到您、我将会变得怎样的时候,我就会感到颤栗。我的一切——生命、自由、向远大目标前进的可能性,以及我从前认为不可能的那种美满的幸福,都是您赐予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柴科夫斯基最后承受的还是丧失友情、甚至以为被“背叛”的痛楚。1890年秋,梅克夫人与他中断了一切关系。
柴科夫斯基一生创作了6部交响乐,《第六交响曲》是最后一部,又名《悲怆交响曲》。“悲怆”,那是深沉的哀伤,以“悲怆”作其最后一部力作的标题,作其一生音乐作品的尾声,那也就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这部交响曲深刻而有力地体现了个人心灵的孤独和苦痛,体现了对毁灭生命的凶恶力量的抗拒,也体现了对幸福生活的热烈追求,最终以不存幻想而平静从容的心态面临死亡。
他于1893年3月完成《悲怆交响曲》,10月16日在圣彼得堡亲自指挥首演,10月26日突然因患霍乱逝世。他被安葬于圣彼得堡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公墓,八千余人参加葬礼。1978年,移居美国的俄国音乐学家奥斯洛娃发表一份调查报告,指出柴科夫斯基是被迫自杀而死,他的几个法学院老同学曾对他秘密进行“名誉审判”,谴责其同性恋行为,做出要他自杀、他自己也同意自杀的“裁决”。对这份调查报告,信服者和不信服者都有,谁也不能作出定论。但若柴科夫斯基真是被迫自杀,那更是一首“悲怆”之曲,这也许就是著名哲学家别尔嘉耶夫所谓的“俄罗斯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