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易储背后的宫斗大戏
2017/08/15 | 作者 陶短房 嘉沐
摘要:6月21日的王储更迭是一次宫廷政变,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沙特建国以来始终贯彻的“兄终弟及”王位继承制,未来沙特王位传承很可能被“七贤王”谱系彻底垄断。
2 0 1 7 年6 月2 1日,沙特阿拉伯麦加,新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中)参加宣誓效忠的就职仪式。当日,沙特国王萨勒曼宣布,废黜现年57岁的王储穆罕默德·本·纳伊夫,另立其子为新任王储,他还兼任沙特副首相及国防部长职务。
自7月中旬起,一个关于沙特王储更换的传闻不胫而走:有人声称,原任王储纳伊夫并非心甘情愿逊位,而是在国王等人的宫廷政变下被迫屈服,且自那以来,原任王储一直处于被软禁状态下。
一个月前,海湾国家、“海合会”盟主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宣布更换王储,由时任“副王储”兼国防大臣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下称小萨勒曼)取代原任王储兼第一副总理穆罕默德·本·纳伊夫(下称纳伊夫)出任王储兼第一副总理,并成为沙特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沙特是当今世界屈指可数的几个既有君主、又非立宪政体的国家,自开国君主伊本·沙特1953年去世,至现任国王萨勒曼继位,前后六位国王都是伊本·沙特的亲儿子,是典型的兄终弟及制。
81岁的老国王改立31岁的新王储,不仅仅是权力的更替,更标志着新旧世代的交替。此次易储也意味着一个派系击倒了另一派系,这是53年前国王沙特(Saud)被迫逊位给兄弟以来,沙特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王权之争。
废黜王兄的那一夜
6月21日清晨,被禁闭在麦加宫殿的休息室里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后,王储纳伊夫走进一间有着大理石墙壁的房间。等候这位57岁王子的,是人群、闪光灯和一名持枪侍卫,还有他的堂弟──31岁的小萨勒曼,国王萨勒曼最青睐的儿子,也是新一任王储,沙特阿拉伯王位的法定继承人。
年长的王子喃喃祝颂,走过来的王弟身穿和兄长一样的及踝长袍,头戴同样的红白格头巾。小萨勒曼跪地亲吻王兄的手背。“在那一刻,纳伊夫明白,自己多年的权力生涯就此结束,”熟悉王室内情的人如此描述。
为了从内部一窥这场易储风波的始末,美国《华尔街日报》采访了前王储与新王储各自的盟友,及其他熟悉王室内情的人士,也从各项活动的视频中搜集了信息,再现一位自命改革派的王子如何争斗,最终实现了沙特权力阶层的大洗牌。
数月以来,王室内部早有传言,王弟可能会对自己不利。距离开斋节还有三周时,纳伊夫身边的人提醒他说,国王很可能准备废黜他。但纳伊夫却将这些担忧视为阴谋论,不予理会。
6月20日晚,纳伊夫被国王从首都利雅得召唤到“圣城”麦加的阿尔萨法宫殿,一到就被禁锢起来。黑白两色的阿尔萨法宫殿坐落于伊斯兰教最神圣的麦加克尔白地区,约有10层楼高。录像显示,国王及其随行人员在场时,铺着地毯的会议室里有许多大臣、工作人员和服务员,十分热闹。服务员端着托盘,为坐在绿色丝绒扶手椅上的贵宾送上咖啡。
国王萨勒曼宣称纳伊夫“药物成瘾”,逼迫他逊位给小萨勒曼。起初纳伊夫一直拒绝,但迫于高压和无助,最终于拂晓前签署逊位文件,宣布放弃继承权,并随后在翌日举行的正式逊位仪式上亮相。《纽约时报》提到,由于纳伊夫的手机等通讯设备被没收,本人被隔离,无法和亲信联系,处于完全无助状态的他只能屈服。
由于纳伊夫此前患有糖尿病,且在2009年被“基地”组织暗杀,身上留有弹片,不得不靠吗啡类药物镇痛,所谓“药物成瘾”并非全然虚构。
对此,国王萨勒曼蓄谋已久。十多年来,负责遴选王储的“效忠委员会”(Allegiance Council)早已取代了由所有伊本·沙特健在儿子组成的“希贾兹”(Hijaz)。“效忠委员会”2007年由沙特第六任国王阿卜杜拉下令设立,成员皆为国王男性直系亲属,现有35名成员。在国王的电话指令下,这些成员开会“选举”,其中31人投票支持换储。这一表决结果的电话录音播放给了走投无路的纳伊夫,促使后者不得不放弃抵抗,在这场精心安排的宫廷政变中败下阵来。
有知情人士称,前王储目前住在吉达市的宫殿中,行动受限,周围的侍卫都是小萨勒曼的人。对于这番传闻,沙特政府予以简短驳斥,声称是“谣言”、“毫无根据”,但传闻依旧不胫而走。
沙特彻底转入萨勒曼世系
更换王储,意味着向来“兄终弟及”的沙特王位继承权,从此从伊本·沙特世系彻底转入萨勒曼世系。
现代沙特王国的开国君主伊本·沙特1932年称王时已是56岁,他在王位上待了21年,除了忙于国家大事和继续生儿育女,便是思考“百年之后王位怎样传承”。国王后宫庞大,仅有名号的正式妻子就多达41名,具有合法王子身份的儿子也有52位,大的已过而立,小的还没断奶,不论采用上述哪一种王位继承方法,都免不了在阿拉伯世界司空见惯的宫廷喋血。这是沙特阿拉伯这样一个新生的、从别的家族手中夺来江山、又守着麦加和麦地那两处“圣地”的王国,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冥思苦想后,老国王搞出了一个集几种王位传承法为一炉的“改版兄终弟及制”,以确保始终有成年、有能力的继承人继位,并平衡王室和不同联姻家族的势力。国王规定,自己百年之后传位给儿子,但王储的遴选则交给“希贾兹”商定。这样的安排下,直到萨勒曼继位,沙特六任国王、两位未及继位就去世的王子和一位未及继位就逊位的王储,都是伊本·沙特的儿子,是兄弟关系。
2015年1月,90岁高龄的阿卜杜拉国王去世,这种局面难以维持下去。当时伊本·沙特健在的儿子只剩三位:萨勒曼(生于1936年)、萨勒曼继位时的王储穆克林·本·阿卜杜勒·阿齐兹(生于1945年,下称穆克林)、与萨勒曼同父同母的亲王艾哈迈德·本·阿卜杜勒·阿齐兹(生于1941年,下称艾哈迈德)。
在伊本·沙特的所有子嗣中,有7个儿子来自他最宠爱的妻子哈莎·苏德里,亦被称作苏德里“七贤王”。苏德里家族在沙特势力庞大,一直处于沙特政治的核心层。上述三人中,两人属于“七贤王”,只有穆克林不是。出于牵制“七贤王”谱系的考虑,阿卜杜拉生前依照“祖制”,一方面指定萨勒曼为王储,另一方面隔代指定萨勒曼的王储为穆克林。2013年2月1日,他还任命穆克林为第二副总理。
这一招最初是阿卜杜拉的五哥、第四任国王哈立德发明的。1975年,同样并非“七贤王”谱系的哈立德隔代任命时任国民警卫队司令阿卜杜拉为第二副总理,这是沙特第一次设立这一职务。此后,凡是被任职为第二副总理的几乎都成为王储或国王。
当时的王储是“七贤王”谱系的法赫德,他对阿卜杜拉倡导的改革百般阻挠。2005年8月,法赫德驾崩,阿卜杜拉继位,“七贤王”以“从苏德里谱系中选择王子”为交换,减弱了对阿卜杜拉的抵制。阿卜杜拉则照搬哈立德成法,先后指定“七贤王”中三人为王储,却将与“七贤王”谱系疏远的穆克林任命为第二副总理,希望通过这种“隔代指定”,避免强大的“七贤王”谱系传承下去。
阿卜杜拉在世时,这些措施还算成功:萨勒曼继位时,穆克林出任第一副总理,由“第二王储”升为“第一王储”。作为伊本·沙特最小的儿子,他也保持了“兄终弟及”的传统。
但所谓人亡政息,随着阿卜杜拉驾崩,穆克林在王储之位仅仅待了三个月,就不得不让位给纳伊夫。穆克林让位的理由是“年龄太大”,但其实纳伊夫也不算年轻,真正的理由恐怕只有一个:他不属于“七贤王”谱系,在“效忠委员会”中形只影单。
6月21日的王储更迭同样是一次宫廷政变,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沙特建国以来始终贯彻的“兄终弟及”王位继承制,未来沙特王位传承很可能被“七贤王”谱系彻底垄断。
特朗普间接“助力”王室更迭
两位王子的斗争可以追溯到2015年国王萨勒曼统治初期,当时国王立侄子纳伊夫为王储,儿子小萨勒曼为副王储。此后,国王萨勒曼将外交、军事与经济大权交由儿子一手掌握,外界对易储的猜想因此愈演愈烈。所谓“疏不间亲”,当“七贤王”抱团对付其他谱系时他们是“一家亲”,待王位稳稳落在“七贤王”圈内,儿子自然比侄儿瞅着更顺眼了。
有分析称,倘不是年轻气盛的小萨勒曼连着办砸了几件事(提议打压油价挤垮美国页岩油产业,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积极倡导干预也门内战,结果被也门胡塞尔派武装打得灰头土脸),“副王储”估计早就“转正”多时了。
5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高调访问沙特,此期间特朗普作出押宝沙特、期待沙特和以色列成为美国在中东战略布局的两个立足点,并将伊朗和恐怖组织“伊斯兰国”当作主要假想敌。6月5日,沙特连同埃及、巴林、阿联酋等国共同对卡塔尔发难,掀起了震惊全球的“卡塔尔断交风波”,这一风波被许多观察家认为更多体现了小萨勒曼的意志。
知情人士称,老王储倾向于采用外交方式解决冲突,不赞成使用经济手段和武力威胁;而年轻的副王储则持鹰派立场,支持对卡塔尔采取经济封锁,最终他的意见占了上风。
6月21日,又一次王储更迭发生了。一名白宫官员提及沙特领导层变动时表示,美国政府“无意介入,也不愿被人视作介入了如此敏感的内政事务”,并且“我们始终热切希望”能与沙特领导层“保持合作”。
可以说,特朗普一次莽撞而自鸣得意的外交产生了严重的连锁反应,加快了萨勒曼父子将王位继承权从“七贤王”谱系进一步收缩到血统传承上的脚步——当然,即便没有特朗普这一出,这一幕恐怕也是迟早的事。
故事并未结束。7月27日,人权观察组织(HRW)致函沙特外长朱比尔,要求沙特澄清何以在未经审判或出庭情况下任意禁锢前王储纳伊夫。声明中,该组织中东负责人惠因森表示,如此事属实,沙特的做法违反了本国法律和国际人权标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成千上万沙特人正遭受和前王储类似的命运”。
迄今,沙特官方对HRW的要求保持缄默。对如愿以偿、志得意满的萨勒曼父子而言,此刻“闷声大发财”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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