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山站停运需要我们反思什么?
2026/04/15 | 作者 周兼明
摘要:有媒体梳理发现,包括九郎山站在内,全国已有超过20座车站,因位置偏远、周边配套欠缺、客流量不足等原因而处于未启用或关停状态。
近日有媒体报道,长株潭城铁九郎山站开通几年就长期停运,停运的主要原因是客流量太少,日客流量甚至仅为个位数。株洲城发集团公布的信息显示,九郎山站总投资超1.25亿元。公开信息显示,长株潭城铁九郎山站于2016年底开通运营,而后在2022年4月即宣告停运,实际运行时间仅5年左右。湖南城际铁路公司工作人员称,九郎山站停运系周边发展跟不上规划,是否再开通仍是未知数。
一个耗资过亿的公共项目,竟如此短命。从表面看,这是个规划失误的问题,但往深里看,是对中国过去20多年基建逻辑的回应。那种以“押注未来”为驱动的发展模式,正在遭遇挫折。中国过去的城市发展逻辑中,有一个典型路径,即先规划新区、修交通枢纽,再吸引人口与产业,完成区域跃迁。早年有一些开发区、高铁新城,确实依靠这套模式成功过。但这种成功依靠的是那个特定的历史阶段,人口高速流动,房地产快速扩张,地方财政充裕。
九郎山站并非为现有需求而建,而是为一个假定发生的未来修建。但是,这个未来没有来。1.25亿元的投资花出去了,人口和产业却没跟上。当人口流动开始趋缓,房地产进入高位震荡,地方政府的债务压力也开始显化后,未来变得不再确定。
这意味着一种发展范式的失效。当人口总量见顶,老龄化加速,新增人口变得稀缺,城市或区域之间,比拼的不再是谁建得更快,而是谁更有吸引力。过去产业也许会追着土地成本和政策走,但现在更依赖产业链配套、人才密度等。过去房地产是“填城”的主要工具,只要修路、批地、卖地、建房,人就会进来,但如今这个链条,进入调整期。
九郎山站的投资风险如此明显,为何会发生?主因还是公共决策的收益与风险不匹配。决策者决定建九郎山站,可获得任期内政绩,及投资带来的短期增长。投资大项目本身即增长,可提升地方经济数据。即使项目未来收益不佳,它在当时仍“有用”。而风险的承担者,则是后续财政与城市的长期运营系统。很多类似项目,并不是没人发现风险,而是因缺乏刚性的事后问责机制,投资失败了也不会被明确追责,才使得没人会认真对待风险。
类似这种停摆的站点,在全国还有不少。有媒体梳理发现,包括九郎山站在内,全国已有超过20座车站,因位置偏远、周边配套欠缺、客流量不足等原因而处于未启用或关停状态。这些车站,本质上是同一逻辑的不同体现。这些项目都有共同的特征,选址远离人口密集区,依赖未来的开发兑现价值,初期客流极低,运营高度依赖财政补贴。城际铁路多是亏损经营,依赖地方补贴。当地方财力吃紧,而站点又无收益时,关停便成了止损的唯一选择。
1.25亿元,对任何地级市来说都不是小数目。如果将其投入到民生,可兴建数所标准化小学,可改善成百上千公里的农村道路,但如今却成了一堆空荡的建筑和废弃的铁轨。其实,车站成本并不仅止于建设期,运营和停运期,都在消耗公共财政。这种短命车站,浪费的不仅是公共资金,对公共信用也是一种透支。当市民看到这些项目沦为废墟,对政府决策的权威性显然会产生疑问。
在商界,如果一个经理人投资1.25亿元的项目在五年内倒闭,显然要被股东问责。但在公共领域,“集体决策”一词,却成了责任的避风港。值得一问的是,九郎山站的决策是如何形成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是怎么通过论证的?是否存在为项目上马而故意美化数据的情况?如果这些问题都没人回答,那失误能换来的,最多是几句“发展跟不上规划”的感叹。那么今后,仍然会出现更多的九郎山站。启动问责,是为建立一种决策终身负责制,让每一笔公共资金的支出,都受到法治与审计的约束。
九郎山站停运,最值得反思的是,在一个增长放缓、人口见顶的时代,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城市发展?过去要的是规模,要的是投资大、建设快,如今要的是效率,是使用率、投资回报和运营效率;过去投资公共项目,着眼于对未来的预测,如今转向对现实需求的验证,是否有稳定客流和明确的产业支撑。基础设施建设,要顺着现实的需求走,不能再押注未来的需求;过去城市发展,要的是增量是扩张,如今需思考的是对存量的优化,即如何提升已有项目的利用率,如何优化运营结构、改造低效资产。比如九郎山站,可否转型为文创空间或物流仓储节点,这些都需要地方政府认真对待。
其次,需反思公共项目的决策机制。地方的重大公共项目,需严格执行可行性研究、第三方评估、专家论证、公众听证等制度,成本收益等核心数据,要向民众公开,接受社会监督,财政的可持续性也需作为强制性的评估指标。对不符合现实需求的项目,不予审批。要建立公共项目的决策留痕、终身追责制度,将项目的成败与决策官员的政绩考核和晋升挂钩,遏制盲目决策。只有问责机制落地了,公共资金才能真正用在刀刃上。
九郎山站停运,有象征意义,它意味着那个高速扩张的发展阶段,那个闭眼拿地、闭眼修路的时代已经结束。我们进入了城镇化的下半场,一个更谨慎、更现实的时代正在到来。1.25亿元是九郎山站的建设成本,也是公共治理的学费,期待能因此换来公共决策机制的透明及其追责制度的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