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害怕回去会被处死，就在当天早上都没想过，会越过边界，走到脱北这一步。”27岁的吴青成自称是朝鲜人民军少将之子，在脱北一年零六个月后，他于5月12日首次公开接受了韩国电视媒体的采访。

接受韩国电视媒体采访的脱北士兵吴青成。

在节目中，身穿米色西装、白色衬衫的他看起来与一般韩国青年无异。身高178厘米、体型偏瘦的他将头发染成了棕色，由于故乡在停战线附近的开城特级市，他几乎没有朝鲜口音。谈到去年在板门店举行的南北首脑峰会，他说：“我不太关心政治。父亲是军队高层干部，他经常强调只按照党指示的去行动。”他补充说，由于父亲在军方，自己也希望能早日统一，这样对南北都好。

冲动之下的逃亡

2017年11月13日，在戒备森严的板门店地区，朝鲜一侧传来密集的枪声。韩国军方监视器显示，一名朝鲜士兵驾驶一辆军用吉普车正急速向“南边”行驶。该士兵试图穿越板门店的共同警备区（JSA），但车辆在边防哨所附近陷入水沟，他被迫下车逃跑，在此过程中追逐他的朝鲜士兵们向其开枪。

据联合国司令部拍摄的画面显示，他身受重伤倒在韩方一侧墙边的落叶中。随后，三名驻守警备区的韩国士兵匍匐前进，爬到他身边，将他救回韩方一侧。韩国军方称，当日朝鲜士兵使用手枪和AK-47向他发射了40多颗子弹。

“偶尔我会看一下这段视频，每次都感到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我甚至不敢相信发生这样的事，不敢相信视频中的人是我……”吴青成事后在接受美国NBC电视台采访时称。

吴青成所穿越的共同警备区, 被称为“世界最危险的边界”。这里曾是朝韩双方最敏感的前线阵地，由联合国军和朝鲜人民军共同把守，周围被无数的摄像机和电铁丝围绕，地下埋有密集的地雷。几十年来，即使有人想要逃离朝鲜，也无人敢从此处穿越。

当被问到“几十年来没人穿越这个边界，你觉得自己勇敢吗？”吴青成说，“不是勇敢让我活下来，而是韩国人救了我，他们为我献血才救了我。”“这就是自由吗？”“是的！”他笑答。

穿越“死亡边界”传奇的经历引起舆论热议，他作为人民军的特殊身份更引发强烈关注。

“韩国政府可以通过吴青成获取很多资料，他也能让韩国政府了解朝鲜近期的外交政策动机，以及朝鲜对韩朝边界士兵发出的指示等。”韩国朝鲜问题专家、世宗研究所统一战略研究室室长郑成长向《凤凰周刊》表示。

吴青成在电视节目中介绍，他曾是朝军总参谋部直属的开城警务队驾驶兵，主要负责接待外国游客。与朝鲜其他部队不同，他称自己所在的是特殊部队。“我们的部队级别与其他地方不同，从分配的香烟来说，一般步兵领到的是1盒100韩元的，我们是5000韩元的。相比其他部队，我们的日常饮食也相对优越。早餐一定有肉汤，肉汤里有猪肉、鸭肉。听说一般部队是抓到什么吃什么。”

他还说，虽然是朝鲜军人，但他的U盘中存有500多首韩国歌曲，平日没人的时候，自己开车时会听这些歌。关于当时韩国医生从他的肚子中取出多条蛔虫——有些长达27厘米，有专家分析这可能反映了朝鲜军队士兵营养不良和健康状况存在问题，他对此表示：“在朝鲜用人粪作为肥料，大部分居民应该都长有蛔虫。”

作为驾驶兵，吴青成每天都能接触到外国人。“我最羡慕的是，他们从衣着到所有方面都是自由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说，“有一次我看到观光大巴里，有一对外国恋人接吻。由于朝鲜是比较保守的国家，恋人手牵手被长辈看到也可能会被骂，我当时想，其他国家真自由啊。”

据吴青成透露，逃亡当天，原本计划带朋友参观板门店，去之前由于朋友喝了酒与板门店检查站站岗士兵发生冲突，他认为如果返回，一定会被处决，冲动之下才开车逃亡。

讲述中弹经历时，他称，从车上下来后奔跑时，左侧肩膀最先中弹，子弹穿透了前胸。那时是冬天，虽然穿了很厚的外衣，但仍能感觉到热乎乎的血液从衣服中流出。他形容中弹时疼痛的感觉像是“手放在铁板上，被榔头捶打一样”。

“我知道自己中枪了，告诉自己要继续跑，但身体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腿一下子没劲了。我感觉身体慢慢沉下去……我三四次努力睁开眼睛，后来就慢慢闭上了，我想到了父亲和母亲。”吴青成回忆说。

脱北后的生活不轻松

近几年来朝鲜接连发生脱北事件，令脱北者这个群体备受外界关注。

上图 2017年11月13日，朝鲜士兵吴青成试图驾驶吉普车穿越板门店的共同警备区（JSA），但车辆在边防哨所附近陷入水沟，他被迫下车逃跑。

2016年，朝鲜前驻英国公使太永浩携妻儿出逃至韩国，同年浙江宁波某朝鲜餐厅12位女服务员集体叛逃；2017年在吴青成投奔韩国不久后，又有一名朝鲜士兵于当年12月21日投奔韩国；2018年11月，朝鲜驻意大利代理大使赵成吉带着家人脱北。

据朝鲜人权委员会称，目前共有约3.2万名朝鲜人“逃离”朝鲜，成功抵达韩国。在韩国，他们可以获得免费住房及平价的医疗保障，还能接受培训，以应对残酷的就业市场。

然而自2011年金正恩成为朝鲜最高领导人之后，脱北人数明显减少。据韩国统一部称，2012年之后，脱北者每年保持在1000至1500人左右。2017年只有1127名朝鲜人抵达韩国，仅仅是金正恩上任之前统计数字的三分之一。

下图 吴青成身中5枪后倒在了板门店韩方一侧的墙边。韩国边境士兵立即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将他拖至安全区域，再用直升机送至医院接受治疗。

韩国东亚大学政治外交系教授姜东完说，金正恩执政后，在边境地区采取强硬措施加强管控。近期为阻止居民脱北，边境地区设置铁丝网，还竖起人体模型的射击靶子，这些标靶无疑是对脱北者的警告。

来自韩国统一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12月，来自朝鲜的脱北者共计32467人，其中男性9161人，女性23315人，女性占比达到72%。但据韩国脱北者安置中心汉拿院（Hanawon）的一位工作人员称，南北首脑峰会后，脱北者中男性数量正在增加。

吴青成目前独自居住在政府安排的公寓里。“与其他脱北者一样，从政府领到400万韩元（约2.3万元人民币）的安家费，买了家具、冰箱等，没剩多少钱，我亲身感受到在韩国赚钱很难。”吴青成说，之前自己做过建筑工人，但由于身体受过伤，没能继续做下去，目前在一家小公司打工。

虽然枪伤基本痊愈，阴雨天他还是会感到身体酸痛。“未来还是要继续努力工作，感谢驻韩美军和韩国人。我会捐很多血，缴很多税。希望以后能帮助更多病人，还想去做义工。”

对脱北者来说，由于语调和生活方式等韩朝之间存在差异，融入一个新的社会可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有脱北者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称，韩国社会的不信任和冷漠让他们很难找到工作。

韩国统一部公布的资料显示，1998年至2018年脱北者在离开朝鲜前的职业类型中，占比最高的是工人与失业者，分别为1.3万和1.5万人。因此，对大多数该人群来说，要适应韩国生活，找到专业程度较高的工作相对困难。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在韩国的脱北者选择职业时，考虑因素依次为收入、稳定性、适应性和兴趣等，他们平均月工资为178万韩元（约1万元人民币）。而根据韩国新韩银行去年4月发布的报告，首尔上班族的平均月薪为223万韩元（约1.3万元人民币）。也因此，越来越多脱北者认为，韩国政府应该加强在就业、医疗、住宅、教育等方面的支援。

“担心被韩国政府抛弃”

近年来，脱北事件的发生不但令朝鲜感到“尴尬”，也让渴望与朝鲜修复关系的韩国苦恼于应该以什么立场对待这个群体，以及该对他们保障到什么程度。

根据首尔大学和平与统一研究所2018年10月发表的调查报告显示，近年来韩国人对政府增加脱北者补贴的做法愈加不满，在形势严峻的就业市场里，他们将脱北者视为竞争对手。调查还称，只有不到30%的韩国人希望政府接收所有来自朝鲜的寻求庇护者，十年前这个数字为44%。

“这两年来，随着南北关系不断修好，给予脱北者保护让韩国政府陷入两难。”一位要求匿名的韩国外交官向《凤凰周刊》如此表示。

据韩国《朝鲜日报》报道，文在寅政府执政以来，针对涉及脱北者的政策进行了一定范围的调整。

韩国政府在去年8月下达指示，对前政府国防部旗下侦查情报机构“机务司令部”进行的民间情报收集活动进行调查，同时解散该机构，成立新的情报机构“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文在寅还下达总统令，将收集情报工作的权限限制在安保与反间谍领域。此变动意味着，安保支援司将摆脱国军机务司令部此前介入政治和民间监察的故态，成为安保和防谍的专门机构。

受新政策影响，在韩国成立的“脱北研究统一会”今年1月关闭了在首尔的办公室。该机构是由朝鲜军队及“对韩间谍”脱北者共同成立的团体，提供朝鲜对韩国间谍作战的相关情报和朝鲜军队内部动向。自军事安保支援司令部后，韩国政府中断了持续20年、每年4000万韩元的援助金。

除此之外，韩国政府还中断了部分对脱北者团体的支援金。例如，韩国警察厅今年中断了向韩国最大脱北者团体“崇义（音）同志会”提供每年约8000万韩元的援助资金。韩国国家情报院去年也停止了给予“脱北者同志会”每年1.3亿韩元的援助金。

去年，韩国统一部甚至取消《朝鲜日报》记者金明松到板门店休战区的采访。脱北者出身的金明松自2013年开始报道南北关系，他表示：“统一部的决定令我痛心，也令我担心政府在必要之时可能会抛弃我们。”

“不仅韩国国家情报院和警察厅预算中拨出的相关补助被中断，脱北团体的在韩国面临整体局势发生了改变。”脱北者组织“自由朝鲜运动联合”代表朴常鹤接受韩媒采访时称。他亦透露，去年开始，韩国政府要求减少对朝用气球发送传单活动，并在平昌东奥会之前接触脱北者群体，要求他们减少对朝鲜的抨击。

2019年的政府预算草案中，文在寅大幅消减重新安置脱北者的资金，同时增加了与朝鲜潜在的经济合作方面的支出。“虽然目前美朝谈判遇阻，但文总统的优先事项仍是建立和发展南北关系，进一步化解朝核危机。”前述韩国外交官向《凤凰周刊》解释说。

一年零六个月前，吴青成冲破AK-47的40发子弹，冒死奔向韩国，共同警备区至今仍保留有当日留下的弹痕。自去年10月韩朝领导人实现会面后，这里逐步“解除武装”，关闭哨所，拆除地雷，如今已感受不到兵戎相见的紧张气氛。

“南北关系得到缓和固然值得肯定，但脱北者群体在韩国的生存状况不该受到对朝政策的影响。根据宪法，脱北者是也是韩国公民。”上述外交官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