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与发展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在2019年元旦生效，无疑是21世纪影响世界的一件大事。1月19日，为解决协议生效后如何进入实际运作的问题，参加协议的11国代表团集聚东京讨论关于接纳新成员、对各成员活动进行监督、办理公司诉讼政府的手续等问题。其中，越南代表团由工商部长陈俊英带队参会。

2019年1月19日，CPTTP成员国第一次执委会在日本东京召开，图中发言者为越南工贸部部长陈俊英。

进展缓慢的国企改革计划

越南是由美国邀请参加的TPP创始国之一，也是参与国中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越南人大多认为加入TPP/CPTPP是一件利好的事。

根据越南计划投资部国家社会经济信息和预测中心的计算，到2035年，CPTPP将让越南国内生产总值（GDP）增加17亿美元，出口增加40多亿美元，分别增长1.32％和4.04%。该协议将为越南贸易开辟新机遇，为推进国内经济体制改革和改善商业环境创造更多动力，使其“定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与国际更接轨。

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阮富仲指出，越南加入CPTPP是越共中央和国家落实融入国际一体化政策的具体举措，确认了越南在东南亚、亚太地区以及全球的作用及地缘政治地位。成为CPTPP成员对越南利用外部资源和整合国内优势，有效服务国内建设、国防及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CPTPP的基本目标是划定一个自由贸易的市场群体，免除关税，排除各种贸易阻碍，使贸易更加公开、公平、透明。为达此目的，协议第17章专门对参与国的国企做出了严格规定：国企必须在同一水平上与其他成分的企业公平竞争，国企在进行产品、服务贸易时一律平等，国家不得给予国企非贸易之外的扶持，法律讼诉中国有企业不得享有国家豁免权，各国需相互提供本国国企的所有信息、特别是有关给予国企扶持的政策信息。

对越南政府来说，必须实现以上承诺内容，否则将被开除出局。当然，越南政府可以利用协议中的特别场合条款，短期内维持部分给予国企的特权。比如，越南国家电力集团是目前唯一可以购买各个发电厂所发的电的企业，该集团归属工商部，越南政府允许工商部自主制定售电的市场价格。

按照越南2014年生效的《越南企业法》，国有资本所占比重较大的企业都属于国有企业。总体来看，越南国企的效益不佳，对其GDP的贡献率只占30%，被质疑是越南经济的“癌症”。国企改革在越南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早在上世纪90年代潘文凯当总理的时候，对国企进行改革的号角就已吹响。然而，越南国企改革至今仍在路上，可谓旷日持久。

为了加快国企改革步伐，越南政府先后制定了“2010-2015国有企业股份化计划”、“2016-2020国有企业股份化计划”。第二个股份化计划对240家国有企业股份化的分类目录，列明103家企业国有资本仍占100%的股份，4家企业国有资本占65%的股份，27家国有资本占50%-65%的股份，106家国有资本占有50%以下的股份，到2020年完成国企股份化的总计划。

从目前改革进度来看，2019年仍有200家国有企业难以完成股份化，河内市、胡志明市已经要求将本市国企股份化向后延期，这意味着到了2020年，越南恐将不能如期完成国企的股份化改造目标。

第二个股份化计划是与越南政府对CPTPP的有关国企的承诺相一致的。换句话说，即使没有CPTPP，越南政府也要对国企进行股份化改造。越南国企的问题是经营效率低、竞争力差。2013年到2015年，越南南部粮食总公司亏损额高达10620亿越南盾。越南政府试图通过股份化改革，让其他资本参与到企业的管理和经营中来，提高工作和生产效率。可以说，CPTPP 提供了一个再次激活这项工作的机遇。

国企如何适应新的规则

CPTPP生效之后，包括国企在内的所有越南企业，无论在劳工标准、产品标准，还是市场规则，都将面临一样的挑战。

这其中，“自主工会”的问题将会被提上日程。越南全国总工会不仅在63个省市设立有分会，还在各个著名风景疗养地建设有宾馆以及其他大量产业。工会要变成工人自主建立和管理的组织，不再是越共领导下的工人组织，这涉及到越南共产党党章、宪法、工会法、公司法等各个法律条文的修改，并由越共全国代表大会、越南国会批准之后才可能实施。这是一件重大工程，非一日可以完成。

在“自主工会”问题上，越南目前持较为开放的态度。新一届越南总工会领导层在去年11月改选完毕，但尚未看到他们针对此问题的表态。从几大国企的年终总结会和2019年工作布置会上看，也没有关于“自主工会”的信息。但即使“自主工会”暂时被纳入“20个缓办事务”中，也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从产品标准来看，越南国企以及其他企业都需要合规生产才能享受到税率的优惠。比如纺织业中“从纱线开始的原产地原则”，限制了越南纺织业从非CPTPP国家大量进口布匹的可能性。

从市场规则来看，CPTPP所达成的协议是新一级市场开放的约定。这对于本就竞争力不足的越南国企而言，未来将迎来强大的竞争对手，挑战大于机遇。

面对CPTPP，越南国企的首要任务是提高自身的竞争力，其次是研究如何进入其他10个国家拓展市场，再次是改革经营方式，譬如增加电子商务业务，让经营活动更加公开、透明，便于相关机构进行监督。开放自己，也意味着要严格执行所有的规定。

政府补贴、垄断经营、特权经营都是CPTPP要予以破除的。股份化之后的国有企业，越南政府即便占有51%、100%的股份，但经营特权将不复存在，必须与其他国内企业、外资企业在同一环境下竞争。未来亏损的国有企业唯一的出路就是破产，僵尸企业也将不复存在。因此，CPTPP对越南的国有企业而言，不只是股份化就完事，还得按照协议，在尊重知识产权、自主工会组织方面有所改革，才能达到要求。越南国企的股份化只是为这些企业提高竞争力提供了机会，能否成功还在于国企本身。

不是所有国企都会被改造

全世界的国企由于在服务本国民众的时候，采取的态度和方法不同，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也不一样。

目前，越南电讯行业的龙头老大不是老牌企业越南邮政集团，而是越南军队的企业——越南军用电子电信公司（Viettel Group）。这个成立于2004年的电讯公司经营网络与通讯业务，不仅在越南国内将手机业务推广到农村，还把触角伸到非洲，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未来越南的5G业务也将由这家公司实现。可以说，Viettel公司代表着越南电讯业的未来。

以Viettel公司为代表的越南军队企业，没有哪家被列入政府的第二个股份化目录中。但是，军队企业也是要股份化的，这是越共中央政治局的决定，军队也要完全实行。2017年11月越南副总理兼企业改革与发展委员会主任王庭惠曾在一次会议上提出要求说，“确实关系到国防安全的企业可以保留，纯粹是从事商业活动的军队企业一定要股份化”。会间还提到Viettel公司没有上报股份化方案的问题，直到现在Viettel公司如何股份化仍然没有下文。

此外，Viettel公司原总经理阮孟雄在2018年被任命为越南媒体信息部部长，2016年他已是越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原副总经理宋写忠2018年被任命为越南网络空间特种部队副司令。换一个角度说，Viettel是越南网络空间安全技术的生产者和保护者。对于这样的集重大利好、社会责任和重要权力于一身的国有企业，政府保护它也是必然的。

对于事关国家安全和国计民生的国有企业，越南政府还是要保护的。例如，越南电力集团就没有列入2016-2020年股份化改造的企业名单中。2016年11月越南总理签发关于越南电力集团属下各公司的股份化文件，其中对于国家电力系统的调度、输送这个部分，国有资金仍占100%股份，发电企业则可吸收社会资金进行股份化。

但对于越南电力集团通过工商部随时调整电价的做法，老百姓深感不满，特别是去年年底该集团作出“2019年将是缺电之年，电价要涨”的预测后，引起社会更大的反感。对此，越南总理阮春福在1月18日的工商部工作总结会上不得不表态说：“谁敢说拉电闸，就地免职。”电力作为工业化过程中的血液，不可缺少，但国家垄断到什么程度是需要考虑的。

只有到市场中去拼搏

CPTPP生效之后，对于越南国企而言，必须到市场的海洋中奋身搏斗，谋求生存与发展。

那种试图将公子哥安排到国有企业吃利享福的特权时代将面临终结，民众不欢迎的“5C分子”（意为王孙公子）也将面临新的考验。越南国会2014年批准的《在企业中使用国有资金从事生产经营管理法》中规定，故意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人将被追究法律责任和政治责任。换句话说，没有本事的国企领导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继续领着高薪，无所作为的领导者将被全面淘汰，不论出身来自何方，能力决定他们的命运。

从这个角度来看，CPTPP在越南的实施或将带来一场社会价值乃至社会制度的全面变革。这个变革需要时间，最理想的状态恐怕是，在不知不觉中社会变得更公平了。

不论是国有还是私有资本，只要被投入到生产活动，能否产生利润是资本管理者发挥作用的结果，而不是资本本身的问题。为了兑现在CPTPP协议中的承诺，越南政府将国有资本从各个国企中或多或少地让渡出来，此举能否让企业更具有竞争力、发展得更好呢？

如果只是停留在对国有资本的不信任的基础上去做这件事，那将会是片面的。从全球来看，办得好的国企并不在少数。例如，新加坡航空公司是由新加坡财政部下属的淡马锡控股公司持有全股的国有企业，也是世界一流的航空公司。韩国的浦项钢铁公司、法国的雷诺汽车公司都是国有企业。

因此，根本问题不在于资本来源，而是企业领导者是否有能力、是否遵守法律和规则、是否遵从市场规律。越南国企改革如果不配套进行企业领导者的合格选拔，不重用品德高尚和经营能力强的人才，股份化改造效果将会大打折扣。从这一点看，越南人才聘用的选取标准需要更新，奖励人才的机制同样要凸显，党的组织工作和行政部门的人事工作也需要改革和创新。

从组织形式上看，经过股份化改造的越南国企可以是股份制企业、有限责任公司，而100%全资国企同样会存在，国有资本在企业中的占比多少取决于股份化过程的实际情况，但企业好坏要以企业的经营效果来衡量，而不以是否为国有企业来衡量。

越南政府对国企的股份化改革正在热闹地进行中，其为适应CPTPP关于公平市场、透明竞争的规则创造了部分条件。未来越南国企要赢得尊重、获得价值，只有到市场中去拼搏。这期间，越南社会经历的种种变化，同样值得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