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是谁？”

这是木子进入“饭圈”之初，看到这个词在群组对话和弹幕里频繁出现时发出的灵魂叩问。“李涛”意为理智讨论，类似的“黑话”还包括但不限于ky(日语读不懂空气的缩写，意为没眼色)、蒸煮（正主谐音，即他者口中的偶像本尊）等。这些饭圈内习以为常的“黑话”，如果不加解释的话，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头雾水。

饭圈内外语言体系的差异仅仅是两者隔膜的一个侧面，外界不理解饭圈成员的疯狂偏执，将各种质疑与不屑加诸其上，而饭圈内部对于外界的横加指责也往往大为光火。

何为“饭圈”？其实就是粉丝圈子、粉丝群体的简称，以idol（偶像）为核心，向外辐射出的粉丝自治体。在这个金字塔般的自治体里，高层立于顶端，吧组组长和粉头次之，普通组员再次之。

但饭圈并不能与粉丝直接划上等号，可以将饭圈成员视为粉丝中最核心的那部分。高层和组长指挥着普通粉丝的战斗方向和内容，内部也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拍照修图发图，有人负责视频剪辑，有人负责控评，有人负责转发和数据……粉丝们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只为了一个共同目标：愿以身做积薪，让偶像发光发亮。

这个群体一方面具有排他性，但圈地自萌不代表与世无争，在偶像受到外界攻击时会爆发出惊人的攻击力，很多时候甚至会误伤路人；另一方面，不同饭圈之间，甚至同一饭圈内部不同权力者之间，也时常爆发争斗，在极端情况下，饭圈会代替偶像登上微博热搜。

该如何理解这一股狂热？它在将偶像推上“王座”的同时，也蕴藏着破坏和反噬的力量。

“哥哥只有我们了”

在瓜瓜粉上TFboys的2014年，饭圈还远没有爆发出今日这般惊人的力量，“在孩子们刚火的时候，每次微博转发上万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上10万就被视为阶段性成功了，可以让各大综艺伸来橄榄枝，现在的流量明星，一条微博转发千万甚至上亿都很常见。”

2014年9月21日，王俊凯发布了一条15岁的生日微博，774天后，这条微博创下了首条转发破亿的历史纪录。四年后，蔡徐坤生日的一条四字微博“PullUp-official version”，仅用9天转发就破了亿。

因各类平台的调整和新内容的助推，偶像明星较之前而言更火了是事实，但这也不可能短短几年间出现几千倍乃至上万倍的差距，背后的变化就是饭圈的功劳。操作这一切的幕后功臣就是饭圈的粉丝，他们通过有组织地“做数据”，帮助偶像获得了顶级流量的地位。

小鹿是某位流量偶像的粉丝，据她介绍，打榜过程中各个部门分工协作。一部分人的主要任务是增加搜索量、微博提及量，粉丝需每天在微博搜索爱豆微博，对提及爱豆的“营销号”微博转发、评论，发微博提及爱豆，举报造谣抹黑；还有人负责阅读爱豆30天内的微博和筹钱买花、送花。

据媒体报道，打榜教程一般分为三个等级，向所有粉丝公开的日常打榜；提供付费账号、由粉丝人肉刷数据；更高级的一种需掌握黑客技术。有的饭圈购买了五台服务器，这些服务器通过更换IP地址的方式，高效率刷数据。

每次榜单数据更新后，如果偶像名次上升，群组里就会一片欢腾；如果名次下降了，组长就会愤怒地质问其他粉丝，“你们都不会心痛吗？哥哥只有我们了啊！”

对于饭圈成员来说，他们的动力某种意义上可以归类为自我满足感，“帅哥是层出不穷的，如果你的偶像在一段时间里不活动，就会很担心他的人气下降，都让粉丝觉得哥哥只有我们了，在这种氛围的渲染下，许多粉丝就觉得我还是留下来吧。”知乎饭圈问题高票回答者，ID名为“不知道”的网友向《凤凰周刊》介绍道。

除了日常的打榜、应援外，粉丝明显想为偶像做得更多。王俊凯18岁成人礼，粉丝集资以他的名字命名了18颗小行星，而且这些星星在南纬60°的天空上连在一起的形状就是“WJK”。此外，粉丝们还为他发射了一颗卫星，好让偶像的美照可以环绕地球。这其中，除了粉丝的热爱，还有叮当作响的金钱。

应援，指粉丝为喜欢的明星庆生组织活动，或为偶像在演唱会上加油打气等。

这般的饭圈应援文化并非根植于本土，而是舶来品。在韩流制霸的许多年间，很多已经成型的饭圈就已经开始为偶像做数据了，这在客观上训练出了一批饭圈老手，在韩流逐渐退潮以及“限韩令”的双重作用下，大批韩粉转战国内，将国内饭圈进一步“日韩化”。

但即便在日韩，对于粉丝刷数据也是负面意见居多，认为小范围核心粉丝的狂欢不过是人为吹起了华丽但虚假的泡沫，一戳就破。而粉丝们期待的商业资源也不会仅仅因为数据良好就唾手可得，偶像的美誉度、影响力、实际带货能力，缺一不可。

枪口指向谁？

刷数据和应援除了劳心劳力，其中产生的花销同样不小，这背后，除了个别有钱小姐姐的鼎力支持，大部分还是整个粉丝群体的积少成多，再由饭圈高层统一调配使用。但凡事一旦涉及财务，很多时候就会显得不那么单纯。

不久之前，邓伦全球后援会集资9万元为偶像应援，但放出应援图后粉丝集体炸锅，原因在于除了少部分精美蛋糕之外，余下的应援物品居然都是烧饼。有粉丝在后援会微博下留言，“别说9万，给我1万我能给你买一卡车烧饼，还外带个师傅，现场做！”

事情愈演愈烈，质疑之下，后援会在24小时后才“及时”发布活动明细，结果质疑更多了，粉丝们抽丝剥茧，简直变成了福尔摩斯探案现场。邓伦亲自出面安抚各方情绪，但偶像的可亲更让粉丝对后援会的怒火更盛。

账目不清是很多饭圈高层饱受诟病的一点，但在瓜瓜看来，为偶像应援中间的物资准备，产品的选择、摆放，物流周期以及安排场地等等步骤都劳心劳力，粉丝们并不很在意后援会中间是否有收益，但前提是应援要显得“高大上”，既让偶像有面子，也让粉丝有面子。烧饼做应援物的确有些过分，引起粉丝的反弹在情理之中。粉丝的不满也有程度大小，如果是小规模的质疑，内部就可以压下来，但引起集体不满的话，整个后援会的信用就破产了。

相较于饭圈高层，弱势的普通粉丝就一定天然正义吗？当然不是，在小鹿看来，后援会的很多支出是没办法开发票或收据的。比如，请水军怎么开发票？还有为偶像应援的种类繁多，粉丝当然希望每项数据都好看，但资源有限，饭圈高层往往只能集中做一点，而粉丝就会异常不满。

作为饭圈高层，接触经纪公司的机会远比普通粉丝要多，也存在与偶像私下联络的可能性，但这一点在饭圈是绝对的禁忌。SNH48成员费沁源被爆与一位大粉私自出游，并穿着同款运动鞋，消息一出，引起轩然大波，即便费沁源几经解释，粉丝们都不买账，甚至还发起了活动退款的通知。

不过，比起没那么常见的粉丝对饭圈高层的战争，大部分时候粉丝们的枪口是一头对外，一头对内。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为了替偶像争取更多商业资源，除了加劲做数据之外，粉丝们还对偶像定位相似、具有威胁性的其他明星大打出手。因《镇魂》一剧走红的朱一龙粉丝与同剧演员白宇的粉丝开撕，纷纷说对家蹭自家热度，为了证明自家偶像更火，争斗甚至细化到了两人在《快乐大本营》的镜头数对比。

对内的枪口也并不稍弱。2018年8月24日，TFboys五周年演唱会如期举办，但在粉丝心中并没有多少偶像“长大成人”的欣喜，更像是TFboys的粉丝——“帝国”姐姐们一年一度的正面battle（激烈的竞争）战场。2015年前后，TFboys粉丝内部裂变出“帝国七家”，分别是喜欢整个团的“团粉”、只喜欢王俊凯的“凯唯”、王源的“源唯”、易烊千玺的“千唯”、以及由三人两两组合成的三家CP（人物配对）粉，共计7家。

由于成员们都已专注个人发展，粉丝间的决斗机会就只有偶像各自的生日和一年一度的周年演唱会了。瓜瓜是王俊凯和王源的CP粉，在跟随大队抢到门票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战事的准备。按照粉丝的逻辑，谁家灯牌最多，谁就是胜利者；谁家灯牌最少，谁就得承包接下来一整年的嘲点。

在演唱会开始之前，饭圈高层就收到通知，安检全面升级：大包寄存、小包随身，所有尺寸灯牌，一律不许入场，还有警察亲自压场，组织方更是威胁如果粉丝们大量违规，将直接取消演唱会。

但这难不倒勤劳勇敢的粉丝们，大家将灯牌藏在大腿根部，将电池藏在头发里混入现场，只不过几家饭圈高层一再叮嘱，“不要人家不让就不带，傻傻地听话，只是我们不要先亮灯，等别家亮了再说。”虽然就结果而言，安检确实严格了不少，但“漏网之鱼”仍大有人在。

事后瓜瓜也想不起来是哪家、哪个粉丝先亮的灯，不一会儿三色灯牌就铺满了整个场地。但争斗远未结束，在演唱会之后，各家粉丝也纷纷指责对方与工作人员串通，占到了好位置；我家人多，但位置不好，画面出来不好看等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究竟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瓜瓜作为最早粉上TFboys的那一批人也想不明白，不知怎么各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她猜测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青少年偶像仅此一份，别无他家，枪口已经找不到方向了，而品牌对此类偶像的需求是相对有限的，导致竞争对手有且只有队友。最终，火力掉头向内，团粉不再。

狂热背后

在偶像走红、粉丝群体急速扩大的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粉丝的不当行为动辄让偶像背锅，遭受池鱼之殃，影响路人对其的观感。饭圈的存在的确使这一人群有所规范，只不过无论是各家粉丝自身，还是饭圈与圈外人，之间的关系还处于很初步的磨合状态，外界很多批评也都根源于此。

瓜瓜所在的饭圈曾包场观看《爵迹》，只因有王源参演。粉丝包场观影与普通观影的区别在于，因为前者全场都是粉丝，在观影过程中简直就是大型有声弹幕现场，“说实话，要不是我idol有演，谁会去看这个烂片呢，不过大家边看边吐槽，王源出来就拍照尖叫，也挺好玩的。”

这代表了某种理想的饭圈生态，即圈地自萌，不扰路人，同时抱有平常心，在应援过程中心情平静，不擅起战端，也不暴烈敏感。瓜瓜在饭圈里也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一些生活中的苦恼，不方便对别人说的那些，因为共同的纽带反而可以畅所欲言。

在木子看来，饭圈的真正价值在于，为年轻一代的中国人提供了以某种精神目标为指引的集体协作机会。它填补了在个体分子化时代里人们对集体生活的渴望，也比某种围绕着自欺欺人、口号式的精神指引更为无害和恭良。

在不同的圈层、共同体之间，没有谁比谁更干净，也没有谁比谁更肮脏。也许正相反，水面之上肉眼可见的芜杂和混乱，远比水面之下不为人知的罪恶更有可以改善和祛魅的余地。饭圈还年轻，粉丝们也还年轻，“这不是说要讨好年轻人，但总得给些机会不是？”

（应要求，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